华灯初上,万家灯火通明。
而闹市里却藏着这样一处安静别墅,庭院不大,风过时只留沙沙叶响,不见车马人声。
屋内光线柔和,木窗半开,飘着淡淡的檀香与草药香,没有多余装饰,只觉沉稳、干净、让人一进来就下意识放轻脚步。
“鹤西,来了。”
循着声源望去,红木楼梯上走下一位慈祥的中年女人,约莫五十岁的样子,一头茂密的黑发,半边温柔扎起,女人皮肤白里透红,眼睛圆润,眼尾有着岁月的纹路但丝毫不影响美感,反而为整个人添加了成熟女人独有的温柔和知性。
眼前的人,是李鹤西的心理医生。
是他从染上洁癖那年就结识的医生,若真要算起来,两个人也是有十几年的交情了,既是医生与患者的关系,也是知己。
李鹤西在国外这些年,状态很差,每次回国除了看陈弥絮就是来看医生。
女人名叫金喜文。
“文姨。”李鹤西微扬下巴,打了个招呼。
“上楼吧,孩子。”女人细声回答,声音温柔而平静。
金喜文出生在中医世家,父母及祖父母都是中医,但她大学却学的心理学,后来进了省医院,多年来也积攒了不少成就,但她对医院的勾心斗角也属实疲惫,最后回了博昱这片土地上。
父母去世后,金喜文就一个人生活在这里。
没有伴侣,没有子女。
来她这里的人,都是以前就认识的人,或者是别人推荐过来的,但很多人都因为地方偏僻不愿意过来,李鹤西认识金喜文时,女人还在医院工作。
金喜文对他的印象十分深刻。
因为他的年纪最小,也是所有病人中最直白的一个。
无论是躁狂症,抑郁症,精神分裂症,还是双向情感障碍,这些人大多数都有一个共性,他们并不觉得自己有病,或者一直担心害怕自己身体出现问题。
但李鹤西对他的问题从不掩饰,向来直言不讳。
一个十二岁的小男孩,情绪平淡到根本不像这个年龄段的孩子,讲的难听一些,他的身上总是透着淡淡的死感。
金喜文至今还记得初次见面时,李鹤西说的那两句话。
我好像病了。
我想让他们全都死,我也死。
两句话就像一棵小树的种子埋入心底,起初并未过多在意,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颗种子破土而出,发芽,甚至长成了树。
时间越久,她越能发现,李鹤西很痛苦。
他病的很严重。
她很害怕像李鹤西这样的人,表面看起来风光霁月,内心却极其阴暗,因为这样的人,稍有不慎,一定会误入歧途。
她建议他养宠,帮助他减缓洁癖带来的痛苦,可就算洁癖带来的精神折磨会削弱,但这个孩子对父母的仇恨却愈加根深蒂固,自始至终,她都没能让李鹤西从仇恨中解脱。
直到李鹤西十八岁那年,这个孩子,才有了真正意义上的解脱。
他说,我遇到一个女孩子。
他说,我不想跟他们争了,我只想陪在她身边。
那时候金喜文还人忍不住调侃他是哪家姑娘这么有魅力,能让你心甘情愿地做出改变。
“斯人如彩虹,遇上方知有。”
这是李鹤西的回答。
然而有了新的感情就证明产生了新的羁绊,人和人之间产生羁绊总要承担掉眼泪的风险,这个女孩子带他走出深渊,但也将他带向另一个深谷。
失恋的李鹤西又恢复到了之前那般一蹶不振的状态。
十年时间,李鹤西只要回国就会来她这里坐一段时间,谈心,买药,年复一年地进行着心理治疗,他努力地想让自己变成一个正常人。
“我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知道她要走,我想要砸东西,想要把房间所有的东西砸烂,甚至想要把她绑起来,我想让她一直在我眼皮子底下,她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她,她甚至什么都可以不用做,我想控制她的一举一动,不想让她跟任何人走的太近,分开的时候,我认命了,可是她回到我身边了,我就不再想放手了,她说我就是个疯子——”李鹤西勾起唇角,自嘲似的哼笑一声,“可我一直都是个疯子,只不过她没发现而已。”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药香气,开着窗,微风拂进房间,掀起书页翻动。
“孩子。”金喜文缓缓启唇,声音温柔到让人如沐春风,“无论到了什么时候,人的自救能力才是最重要的,病不可怕,可怕的是你会自我厌弃,最后放弃。”
“你从来都不是一个坏孩子,恰恰相反,你专一,重情,但是水溢则满,盈则必亏,当你对感情的执着过于强烈,那就不再是执着,而是一种偏执和控制,那样伤害的不止是别人,折磨的也是你自己。”
金喜文起身,走到书柜前寻觅了一番,找到一本书走回到李鹤西的对面,她将书推到男人面前。
《重返狼群》
“李微漪对格林的爱不亚于我们人与人之间的情感,甚至超出人类的情感,但她依旧忍痛把格林放还于狼群,你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李鹤西沉沉地看着眼前的女人。
“因为她知道,比起她能给到的物质,温暖,格林更需要的是自由。”
“狼是有野性的,人同样也是有野性的。”
“鹤西,难道你就没有野心吗?”
李鹤西眼里浮起一层震颤,良久,他都没有开口。
金喜文徐徐道来:“你缺少陪伴,缺少关爱,所以你对别人的爱极度渴望,当这个人出现时,你不愿意放手,可是鹤西,任何人都没有拯救你的义务,那女孩爱你,关心你但并不代表她在面对更有利于自己的选择时还要牺牲自己去爱你。”
“更何况,她如果真的想走,你总归是留不住的。”
良久,李鹤西沉沉地抽了口气,一口气吐出,眼眶一热,水雾蒸腾。
“您觉得,我要放手对吗?”
金喜文莞尔一笑,“作者的话我同样送给你,爱是克制,不是占有。”
“自由才是生灵所愿。”
“只要活着,总有见面的一天。”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空气流动的声音,钟表的秒针一下一下敲在寂静里,却不显得吵闹。
光线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道淡而冷的光带。
他坐在那片明暗交界的地方,思绪被这无边的安静托着。
许久。
“懂了。”
他淡淡道。
李鹤西去往墓园的路上收到了陈弥絮的短信,女人问他现在在哪,什么时候回去,能不能谈一谈。
他已经决定不再纠缠,可还是希望明天慢一点到来。
他想自私地留下最后几个小时。
李鹤西给她回复了一条消息,告诉她自己明天早晨会回去。
男人开车去了梅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