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柏崇心头倏地冒起一股火，“林惜加，你自己现在烧什么样你不知道吗？”

女孩的眼泪倏地掉下来了，焦急地直跺脚，她哭的极为委屈，“他弟弟出事了，他就只有一个人了，小叔叔，我求你了，我求——”

“林惜加！”林柏崇气急了，声音太高，吼了她一句，女孩惊地抖了一下，垂下眼，哭的眼睫毛都是湿漉漉的，嗓子里溢出悲伤的抽泣声。

林柏崇吐了口气，放开她胳膊，偏开头，妥协了一步，“回卧室，再穿上两件衣服，我去车库等你。”

去往灵堂的路上，林惜加的眼泪就没断过，林柏崇用余光瞥向她，又悄悄地收回视线，哭的双眼肿胀还在流眼泪。

他以前可不知道他这小侄女这么能哭。

本来刚开始还没哭这么厉害，自从在家里吼她那一句开始，她哭的更厉害了。

男人握紧方向盘，喉咙上下滚动，纠结半晌，开口，“刚刚吼你是我的错，对不起。”

女孩哽咽着点点头。

还一声一声抽泣着，等到目的地时，还没等他说话，林惜加打开车门就跑下去了，外边下着雨，她也不管不顾往外奔。

漆黑的雨色里闪过一道匆匆跑过的纤瘦身影，穿过，踏入灵堂，急切地跑向双膝跪地的俞路非。

女孩的声音操着急切的哭腔，“俞路非！”

俞路非躯体一僵，下一秒，他被一具身影笼罩，女孩在他身旁蹲下，见到她的那双眼睛的一刹那，少年彻底泪崩。

林惜加疼惜地抚上他的脸，一寸一寸的抹掉他落下的泪，可是俞路非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玉珠，噼啪的砸下，根本无法控制。

他哭的委屈至极，想说话却又张不开唇，嘴角隐隐抽动，肩膀打着颤。

女孩在受了极大委屈时会撇嘴哭泣，让人好不怜惜，落到俞路非身上，也让她疼痛万分。

“对不起，我来晚了。”

林惜加自己心疼地流了眼泪，而那双手却不停地擦着他脸上的泪珠。

俞路非摇了摇头。

少年眼皮乖顺地垂着，濡湿的睫毛耷拉着，泪水涌动，顺着鼻骨一侧滑落，落在衣襟上，侵染出一圈痕迹。

“俞路非，你先站起来好不好？”

“你的腿会受不住的。”

俞路非哽咽着哭出声，喊着她的名字。

“等等——”

一声等等，足够将他的委屈全盘托出。

在他有限的记忆的，他只哭过两次，一次是陈周映去世，一次是俞路童去世。

无论是什么样的人，好像都学不会生离死别这一堂课。

所有人都在羡慕他衣食无忧，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如果一个人的世界里只有钱有多么无趣。

这里没有人性，没有血肉，没有亲情，没有爱情，只有无尽的荒诞的事情和麻木无情又冷血的人。

还有那座用金钱堆砌的宫殿。

俞路非生在这座宫殿，站在顶楼，躯壳在万人之上，而内里早已被金钱权利欲望地位湮没在万丈深渊。

俞敬堂爱的不是陈周映，也不是艾娜。

他爱的只有钱，爱的只有在年轻漂亮女人身上寻求的快感，在没腻的时候，他奉上所有女人想要的东西，轰轰烈烈地大肆宣扬着，等到女人为他痴迷时他抽身离去，把绝望留给那些感性且一心一意只图感情的女人。

要是喜欢他的这些女人都图钱也好，可笑的是，她们只图感情。

陈周映是这样，艾娜也是。

把全部的希冀和盼望寄托在世间最瞬息万变的感情上。

陈周映病到骨瘦嶙峋时都在盼着俞敬堂回家。

艾娜为了拴住他不惜拿孩子威胁。

可是俞敬堂那样的人，又怎会把亲情和爱情放置心上。

艾娜因为这段可笑的爱情重度抑郁，精神分裂，把一个六岁的小孩从高楼向下摔去，俞路非不敢去看流传在网上的那段视频，更不想看见俞路童挣扎着抓女人的手往上爬的模样。

他挣扎，他想活着。

可是艾娜一丝生存机会没留给他。

想死的人没有死，想活着的人得不到准许。

俞路非哭的双眼赤红，连呼吸都在颤抖。

林惜加轻轻拍他的背，“俞路非，我在呢，还有我，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

俞路童是第翌日上午九点安葬的。

墓园，阴雨连绵。

因为忌讳白发人送黑发人，所以除了陈伯，没有任何长辈来到现场。

但是林惜加，李鹤西，陈弥絮，班宁全都来到了现场。

俞路童年纪小，不能拥有独立的墓地，只能安葬在家族土地的边缘或者树葬和海葬。

俞路非选择了树葬。

他不想让小男孩到了地下还要遇见关于他们俞家的任何一个人。

就葬在墓园中最茁壮的那棵雪松树下。

少年抱着弟弟的骨灰盒缓缓屈膝跪地，因为下过雨，草坪上都是积水，布料几乎在一瞬间就浸透了。

他将骨灰盒放入提前挖好的树坑。

俞路非伸出手抚在木头上，指腹一寸一寸擦去骨灰盒上的雨水，可他的衣服上全是雨水的痕迹。

“童童啊，下辈子不要再生病了。”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唇角漾开，可眼泪将少年的脆弱如数剖开，俞路非张开唇，慢慢道来。

“也不要迷路了，不要再到哥哥身边来。”

他们家俞路童啊，这辈子是走错路了。

真要有来生，一定要投胎到好人家。

站在雨里的人，没有不落泪的。

负责下葬的人，将土一捧一捧埋在骨灰盒上，俞路非跪在雨里，亲眼看着最疼爱的弟弟彻底消失。

在他与俞路童相识的几年里，他每一天都很疲惫，因为小孩子生病，身体脆弱不堪，他不敢有一分一毫的差池，每天在学校，他也会担心俞路童会不会受伤。

吃不完的药，打不完的针，跑不尽的医院。

尽管如此，他还是拼尽全力延续小男孩的生命。

有俞路童在，他觉得生活有盼头。

他也想过无数种离别的方式，但都不会想到，死亡的方式花样繁杂，残忍程度也永远超出人类所想象的。

“孩子，起来吧，童童肯定也不愿意看见你这么伤心。”陈伯将伞撑过俞路非的头顶，伸出手将跪地的男孩从地面上扶起来。

陈伯擦去少年脸上的泪，嗓音疼惜不已，“振作起来，孩子，都会好的。”

”会好的。”男人嗓音沙哑，一遍一遍安抚着少年。

土一寸一寸将骨灰盒湮没，最终被铁锹一下又一下的压实。

安葬完成后，林惜加上前把手里的花放在土地上，紧接着李鹤西，陈弥絮和班宁陆陆续续上前将手里的花放在树下。

雪松树下，白色玫瑰在土地中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