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伯的眼眶瞬间湿润了。
他虽然比俞路非先一步在艾娜那里找到了俞路童，可依旧是晚了一步。
甚至，他亲眼看见小孩从医院的天台坠下。
他在俞家这么多年，见过的真正有血有肉有人情味儿的人就只有这兄弟俩，小的没出生的时候，俞路非的性格沉默寡言，喜好厌恶根本不会表达，外人看来，他没什么心，像这样的人，谁也不会爱。
可陈伯了解他，了解这孩子缺乏爱与陪伴，缺少安全感，所有的沉默寡言和一切事情对自己都无关紧要的处事方式无非就是把自己包裹起来，不想让人看出他隐藏的心事。
直到俞路童的出生，俞路非的那身刺猬壳才慢慢褪去。
小孩出生的时候，全家人的注意力都在他身上，所有人都得小心翼翼的护着俞路童，生怕他磕着碰着。
那时候的俞路非总是默默地注视小朋友，想上前却又不敢。
好景不长，俞敬堂几乎不回家，艾娜的状态每况愈下，开始酗酒，喝多了就动手打人，俞路童害怕地一直不肯说话。
只有俞路非。
保护他的，只有俞路非。
他深知，自己和俞路童都会被抛弃。
因为恐惧，俞路童五岁才开口讲话。
第一声，就是哥哥二字。
陈伯问过俞路非，童童的存在对于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俞路非说:“家人。”
他拥有过的不多，所以对俞路童倍感珍惜。
陈伯弯腰握上他被雨水打湿的手臂，嗓音嘶哑，掺着深重的疼惜，“孩子，站起来。”
俞路非白皙的手掌撑在污浊不堪的砖石路面上，屏着呼吸，撑着破败的身子站起来，他在陈伯的搀扶下上车。
路上，两人心照不宣的沉默着。
去往殡仪馆的路漫长到一眼望不到尽头，大颗的雨珠砸在车窗上，碎的四分五裂。
艾娜被关在医院精神部的高级病房，俞敬堂迟迟不肯露面。
只有小小的俞路童安静地躺在冰冷的棺材上。
“哥哥，你别走了，我舍不得你——”
“哥哥，我不要打针了，我好疼啊——”
“哥哥，你能不能抱抱我。”
“哥哥，你别走——”
“哥哥……”
一声又一声哭喊在俞路非大脑里徘徊。
原来一切都有征兆，一直被病魔折磨的小孩从来都没有像今天早晨那般闹过脾气，在他不想上学的时候，他就应该把他抱回家。
而不是将他留在学校。
俞路非每走一步，脑海里都会闪过俞路童平日缠在他身边时的模样。
小朋友孤僻内向，五岁才开口说话，身子也娇弱。
俞路非对他像是对待一块上好的美玉。
从来都是只敢轻轻触碰。
他知道俞路童不能流血。
少年掀开盖在男孩身上的白单，因为用力，手背浮起淡蓝色的青筋，小孩血肉模糊的脸映入少年血红的瞳孔，所有情绪溃之千里。
俞路非喉头滚动，眼泪决堤。
俞路童的脸部近乎毁容，十三楼距离地面的高度足以让一个六岁的小孩粉身碎骨。
在极度的悲伤面前，幻肢痛带来的电击感都比不上他内心深处的痛。
他逐渐归于平静，甚至比来时还要镇静。
只安静地看着俞路童。
陈伯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安葬吧。”俞路非说。
“要不要再等——”
“不需要。”
陈伯点了点头，“好。”
俞敬堂一直到晚上十一点才出现在灵堂里。
风尘仆仆，好不匆忙。
倒像是长途跋涉奔波而来的，俞路非觉得讽刺至极。
俞敬堂朝着棺材奔去，却被跪着守灵的俞路非遏制住，少年嗓音低却不缺威慑力，“别碰。”
俞路非抬头，疲惫的双眼拉满了血丝，眼底乌青一片，他看着前面的男人，张了张唇。
“滚。”
“你说什么？”俞敬堂只觉得不可思议。
俞路非撑着地站起来，额角疼出一层细密的汗。
他朝着男人勾了勾唇，笑的讽刺，“俞敬堂，那些女人是有多么愚蠢，才会爱上你这种男人，爱到死去活来。”
“我妈也是，艾娜也是，艾娜疯到连自己的孩子都能从高楼扔下去，你们这样为人父母真的不怕遭天谴吗？”俞路非步步逼近，双眸噬血。
俞敬堂面色大变，抬手便是一具响亮的耳光。
少年顿时耳鸣，嘴角溢出鲜血，他抬手抹去，俞路非不甘示弱地看着他。
“你他妈是老子的种，还轮不到你来教育我！”俞敬堂破口大骂。
陈伯匆匆赶来，他拉过俞路非，将他挡在身后，又上前去安慰俞敬堂，“先生，孩子太受挫了，口不择言，您别跟他计较。”
俞敬堂哼笑一声:“我看他是想说很久了。”
“既然看不惯我，那就滚远点，别出现在老子面前。”俞敬堂气愤地转身离开。
俞路非走过去，在原位跪下，陈伯心疼他腿，走过去劝他，“我替你吧，再这样下去你腿受不了。”
“哪有长辈跪小辈的道理。”
“你的腿——”
“陈伯，我想守着童童。”
俞路非一直跪到凌晨一点，几个小时从未起来过，双腿痛的已经没了知觉，少年双眸血红，紧紧地盯着面前的遗像。
他的手指紧紧攥住膝盖的布料，手背上的青筋一直绷着。
外面还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
犹如苍天垂泪。
下午五点钟的时候，林惜加烧到了三十九度，昏睡到半夜十二点才醒来，她看见李鹤西发来的信息后立马从床上爬起来，烧刚退一点正是虚弱的时候，她也不管不顾地往外跑。
林柏崇刚好在客厅坐着，看见面色苍白的女孩匆匆地跑出来。
她额头上还贴着退烧贴，身子打着晃，往门口去。
“你干什么去？”林柏崇合上电脑，从沙发处走来，抬手握住她胳膊，拦住她的去路。
女孩顶着一双通红的眼睛，“我要去找俞路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