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鼓起勇气说完,便低着头,从他身侧飞快挤过去,头也不回地往巷子外跑了。
后来她真如她所说,每天晨起都往那个巷子里放吃食,家里做什么她便匀出一份带出来,或是杂粮或是干菜,份量足够他填饱肚子。
人在饿极了的时候,也顾不得什么施舍不施舍、尊严不尊严的,他见了便拿,拿了便吃,吃的干干净净、一口不剩。
直到后来他跟着流民队伍学了些拳脚,又拉拢了一批走投无路的汉子,占了山头,再也不必为一口吃食拼得头破血流,才再没碰过巷子里那些吃食。
那些日子,他见过她一回。
她坐在村口那颗老槐树的树根上,膝盖上摊着一卷书,日头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肩头,斑斑驳驳的。
她身边还坐着个半大少年,那少年晒得一身黑皮,剑眉斜飞,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少年故意伸手去掐她的脸颊,力道不重,带着几分戏谑,嘴里还打趣着什么,惹得她皱着眉拍他的手,脸气的鼓鼓的。
燕纣本来是要去赶货的,他扛着几捆柴,打算送去镇上换几个铜板。
可他莫名顿住了脚步,目光黏在那两人身上,静静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挪动脚步离开。
风从柴房小窗钻进来,拂过脸颊,将那些记忆卷散。
燕纣回过神来,垂眸凝着她的脸细细打量。
方才她强压惧意,试图和他讲道理的模样,倒是和记忆里那张小脸重合到了一起。
那时候她也是这般,明明怕得浑身发抖,却还要仰着脸跟他讲什么“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如今她站在他面前,脊背挺得笔直,眼底仍有惧色,却要跟他谈交易,谈条件,谈两全其美,话术周全,进退有度。
倒是比小时候圆滑了,没再试图和他这个穷凶极恶之徒讲什么君子道义的大道理。
不过这份胆大倒是一点没变。
他忽然笑了。
这一笑,捏着她下巴的手便松了力道,陈世姝顺着力道往后一退,从他的桎梏中挣脱出来。
眼前这人方才明明还是一副阴鸷莫测的模样,此刻竟又莫名笑了起来,实在是阴晴不定、捉摸不透。
他笑了半晌,又盯着她瞧了一会儿,那目光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又像是在盘算什么,然后他转身推门出去了。
约莫过了半炷香的工夫,外头又传来脚步声,随即门被推开,他去而复返。
他周身带着秋日里的凉气,神色还是懒洋洋的,看不出什么端倪,只是随手把门带上,往门框上一靠,又拿那双斜飞的眼睛看着她。
陈世姝心头一紧,脊背绷得更直了,她不敢问,也不敢放松警惕,只站在原地,等他开口。
他垂眸看她,神色捉摸不透,缓缓开口道:“陈世姝,哪几个字?”
陈世姝一愣,不明白他为何忽然问起这个,但还是答道:“济世安民的世,静女其姝的姝。”
济世安民,静女其姝。
倒是配她。
他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她,眼底的神情晦暗不明。
陈世姝被他盯得浑身发毛,刚张嘴想说点什么,就被他径直打断了。
“交易我不跟你谈,不过,你这解元,我留了。”他语气散漫,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下巴。
语罢,他又朝门外喊了一声:
“老四!”
那个矮壮的汉子推门进来:“头儿?”
“给她找个干净屋子。”燕纣说,“西边那间。”
老四没多问,只点了点头:“得嘞。”
老四应声上前,伸手便要去架陈世姝的胳膊。
陈世姝猛地往后一退,脸色瞬间冷了下来,眼底又惊又怒,再没半分克制。
她看向他,声音发紧,却字字清晰:“你疯了不成?我乃朝廷钦点解元,你敢囚我,官府定会踏平你这山寨!”
燕纣只是懒懒倚在门框上,听着她一番义正辞严的警告,非但不恼,反而低低笑了一声。
“你说官府会踏平我这山寨,”他慢条斯理地开口,“那我问你,官府为何要来?”
“我被劫了。”陈世姝稳住声线,“谢家会报官。”
“谢家?”燕纣又笑了一声,“谢家为什么要报官?”
陈世姝冷眼看他,没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我的人已经下山了。”他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那几个报信的,这会儿大概刚跑到半道儿上,正喘着气儿往府城赶呢。”
“可惜啊,跑再快也没用,我的人走的是近道。”
陈世姝后背窜起一股凉意。
“等人拦下来,”燕纣往前倾了倾身,压低了声音,“话我带到了——敢往外吐一个字,都别想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