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姑娘的行囊是她母亲收拾的,临行前,苏衍满口答应会护王姑娘无恙。彼时的少年,所能想到的只有多借一辆马车。
这有什么难!
直到孙家追来的家丁将王姑娘打伤,仓皇逃脱,一路颠簸到京城,人已奄奄一息。
他们像天底下最无助的夫妻。她能依靠的只有他,他却没把她看做妻子,要他日日贴身照看,定是不行的。交友、拜谒朝臣,读书属文,哪件不比看病人重要。
他也拮据,请过两次郎中,便胡乱将人安置在寺庙,求沙弥帮衬。
病总会好的,一点外伤,还有点风寒,不算严重。
他想。
而到病人临终。许多年前她悄悄送他面饼,为他浣洗帕子,红着脸补他袖子的往事才一一翻涌。
为什么她嫁孙家会这么气。
为什么会答应带她走。
似乎早有缘由。
夜深人静。
终是泪如雨下。
同年,高中探花,在登科录书下“妻王氏”,他要好好为她发丧,看棺木,找道士,晕头转向,却在一封封道喜的贺词中发现了她母亲寄来的信。
请村上秀才代写的。
原来他一下名声大噪,在京城的举动人人瞩目,为妻寻医一事也传回家乡,那位母亲担忧女儿病情,信上问的也只有这一桩。
宛如被箭射穿心脏。
他竟不敢发丧了,就这样瞒着吧。
推开门,腐烂的气息穿透肺腔。
小梨花儿的目光从堂屋扫过,一见平房,一下看见躺在矮床上的女人。
她乱发苍白,在微光下也不泛光泽,听见声响,皱起眼努力地看。
小梨花儿半蹲在床前,苏衍说过,王姑娘的母亲视物不清,几近失明。女人伸手抚她脸颊,小梨花儿哽咽:“阿姆,无想侬了。”
那只手陡然顿住,苍灰的眼睁得很大。
小梨花儿手指倏凉,苏衍紧紧盯着女人蠕动却发不出声音的唇,“伊拉格病好全了。”
灰尘在空气中浮动,一粒粒,无声地,好似无穷无尽地落在女人头上,脸上,身上。
皮包骨的手终是抓住了小梨花儿手腕,用最后一点力气把她和苏衍的手紧紧按在一起。
三个人的手一般冰凉。
屋外天光灼得人眼刺痛。
好好安葬王夫人,等回京城,再称“苏夫人”病逝。
苏衍面无表情地安排好后续。
“也许是我错了吧,如果我没带她逃走,没有把她扔在寺庙,她也许不会死。”
“你没有接济她娘家?她父兄呢。”
坐在溪边,看流水潺潺,小梨花儿心闷得慌。
苏衍苦笑:“是我愚蠢,她父亲拿钱另娶,我竟没有察觉,等要管的时候,哪还来得及。”
“我想我娘了。”
苏衍一愣,“我忘了你家就在附近,不远吧,我们可以......”
“不用麻烦了。”
“当年你家是不是也......”
“是啊,和王姑娘家一样,也不知道他们卖我的钱,有多少进了我娘手中。”
小梨花儿拨弄溪水,忽然间,发现苏衍看她的眼神充满了怜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