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衍怎么找的她。
棠梨只记得那天很乱,很匆忙。
年轻的翰林官长驱直入,不要会唱的,也不要会跳的,点名要松江华亭人。
小梨花儿被推了出来,眼前依稀浮现苏衍初点探花,纵马长街的英姿。当时,京城诸位老爷榜下捉婿,纷纷被登科录“苏衍,一甲第三,妻王氏”几字刺痛了眼。
大虞有股风气,男子科举者不早婚,二十七八不成亲的大有人在,他们待价而沽,只等登科后娶一位对仕途有助益的妻子。何其遗憾,苏衍二十有三,竟娶了妻,他的妻子王氏,曾因家中贫穷,险些被卖给镇上富绅家的傻儿子。
没人见过王氏,这个前半生凄苦,后半生也不走运的女人刚来京城,就病了。各家夫人宴饮,她从来不去。也有人传,苏大人爱夫人爱得紧,不愿让她被人看了去。
当然,更多背地里嘲笑苏衍娶了丑媳妇,没脸让媳妇见人。
不管人们对苏衍妻子的争论如何,没人敢质疑苏衍对她的感情——不逛窑子似乎对不起翰林风月,而苏衍从不狎妓。
小梨花儿不敢置信。
苏衍骑在马上,风尘仆仆,“会说松江话吗?”
她点头,他已朝她伸出了手,“上来。”
“啊!”
“你做我夫人,随我回一趟华亭。”
“啊?”
“三十两,够吗?梁夫人那边我说好了。”
小梨花儿连连点头,去华亭的事一下便成了,她戴上一顶厚重的帷帽。
“去哪儿都不要摘下来,你是我夫人,不能随便让人看了去。”
小梨花儿暗暗咋舌,这苏大人怎么一会大方一会小气。
行至华亭,故交前来拜访,苏衍和他们不咸不淡地叙旧,众人大多来道贺,也有求苏衍办事。小梨花跟在一旁默默地听,坐她右侧看起来年纪不大、嘴叼细草的男子突然拈酸道:“衍叔飞黄腾达,婶娘也金贵了,在自个家里也带帷帽,我还记得以前经常见婶娘在溪边洗衣服,跟咱家二丫一个样,对了,婶娘不是已经送入孙员外家了吗,后来怎又跟了衍叔了。”
满座骤然死寂。
这小子嫉妒了,这羞辱不是冲她,而是冲苏衍
小梨花儿被他轻狂的模样激得岔气。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小梨花儿蹭地站起,正欲发作,苏衍却不紧不慢过来牵住她的手,对男子笑道,“你婶娘身子弱,禁不得风。”
说着,她就被苏衍以体寒为由,带回后院歇息。那男子得了便宜,嘀嘀咕咕继续饶舌个不停。
屋里,小梨花儿扯下帷帽,心中埋怨苏衍太懦弱了,“苏大人,你脾气可真够好,被骂了也不还嘴,怪不得你夫人不乐意同你回来。”
苏衍劝她:“委屈你了,我幼时念书,长大亦不事农桑,族中长辈没少接济,犯不着为小事和他们吵。”
小梨花儿颓坐进椅子,“不委屈,我不委屈,你媳妇委屈,她身子这么差,再这样被人骂,要是听见,气也气死了。”
苏衍忽然不说话了。
小梨花儿抬头,恰好看见向来春风拂面的俊脸罕见地变得苍白,不由一阵心悸,心底担心自己说错话,得罪了人。
“大人?”
“我的夫人,她不在了。”
“怎么会......”
青年蹙眉,隐忍地摇头,“你陪我去她家里看看,不要多说话。”
山脚下,一条小溪蜿蜒流淌,将村落划成两半,一边屋所热热闹闹地挤在一处。另一边树木葱郁,乱草纵生,隐约见一条通往山林深处的黄泥小径,路的尽头,有间小屋。
这就是苏衍带她来的目的。
苏夫人出嫁前的家。
小梨花儿忽地嗅出什么,“这个村子遭过水患?她家中没钱建新宅子?”
苏衍颔首。
没钱建新宅子,也没钱吃饭。王家不得已把目光放到未出嫁的小女儿身上,如果把她送给孙家傻儿子传宗接代,爹娘兄弟就什么都不用愁了。
成亲的日子定在苏衍启程赴京前——这本和他无关,不想王姑娘竟偷偷找到他,求他带她逃走。
他答应了。
没有缘由,少年行事的唯一动机就是冲动。少女一滴泪,再加一句“义愤填膺”足以让人不顾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