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梨托起杯底,手没法控制地颤抖。
杜嬴并未看她。
他双目浅阖,薄唇紧抿,月华宛如在那纤直的长睫上结了层霜,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态,看起来没有任何让人“小心服侍”的意思。
还要过去吗?
梁夫人犹在打手势催促。
几步远的距离走得格外艰难,格外缓慢。酒杯堪堪递到半途,被人横扫落地,只听得“当”的一声,呛鼻的酒香霎时充斥整个空间。
这一掌说不清用了多少力道,棠梨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数镇住了,半晌,尖锐的刺痛自小腿袭来,回过神来,酒杯被紧紧地压在腿下,酒水沿着裙摆氤开,锋利的犄角陷肉里也是极疼,她完全没有意识要站起来。慢慢地,居然开始思考他为什么会站在这儿,因为新成郡主?郡主因紫昙郁郁寡欢,他不忍见心爱的姑娘难受,故来兴师问罪?
紫昙已在暗牢中奄奄一息,剩下的帮凶也不能放过。
也许,不是单纯来替.人出气。
而是要彻底掩埋那段暗沉、混乱的过去。
心里有一刹的酸楚。
恰是一阵狂风席卷,吹得砂石惊走,乱草断折。
“没必要勉强。”杜嬴的声音清晰而克制,一如过往冷静。
棠梨撩开划破小腿的酒杯,豁然抬眼,缓缓吐出一个听起来同样不留余地的“好”。
他脸上有错愕划过,方才掀了她的手抬起了弧度,在衣袖下微微颤抖,是在隐忍。
快意汹涌而来,她仿佛看到那只腕上绷起的青筋和渗血的纱带,终是翻身坐起,胡乱冲一个没人的方向奔去。
......
神魂俱裂的夜晚很快滑了过去,东方微明之时,眼皮沉重得再也睁不开,所有情绪偃旗息鼓,给了她片刻安歇的时间。
什么打骂,什么责罚,通通抛到脑后。
天光大亮,预想中的疾风骤雨没有来临,棠梨拖着酸痛的肢体披衣梳妆。她想多赚点钱,家中从梁夫人手中拿走的五十两银子如今已翻了几番,想赎身,得一一填回去。
从前走了岔路,做人家“红颜知己”做得丑态百出,抱起琵琶,终于有了久违的踏实的感觉。
天下之大,四海为家。远离不属于她的京城,或许会过得更好吧。
小梨花儿习琴习得辛苦,手指生了一层厚厚的茧,哪怕棠梨不懂乐理,指尖往琴弦一压,泠泠琴音似流水倾泻。
一旁的绿枝却放下玉箫,手肘捅了捅她,“梁妈妈不是许你休几日?”
棠梨微惊,她睡了个整觉,心下粗算,应欠得更多了些,“梁妈妈说的?”
绿枝深吸一口气,“就你矫情,昨儿个你跟杜公子到底说了什么,怎地惹人发了好大的火气,你是没见梁妈妈求人的样,嘿,那肥婆子快要趴在地上。不过肥婆子倒真心疼你,拉着杜嬴说什么‘公子,小梨花儿没见过世面,人蠢,心眼实,听说您要成亲整天神经兮兮,规矩全混忘了,不能舒心地伺候,您别怪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