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梨回头看去,嗅到满腔酒气。
杜嬴翻身下床,一脚踩空,跌坐在地上,他素白的寝衣散开,露出胸膛,身上隐约可见酒水浸出来的薄红,棠梨吞了口空气,抬头欲看别处,却撞上了一道迟钝的视线。
“染......”
他含糊不清。
棠梨心下一紧,跳下窗台,怔怔地不敢去应他——他的视线依然落在窗台,那里,斜进了几根枯枝。
他看不到我了。
棠梨第无数次想。
杜嬴摇了摇头,起身时眸光已褪去湿润,他穿衣出去,又是一副隔绝一切荒唐的清冷筋骨。
“公子,黄清到了。”
有小厮来报。
走到正厅,便见黄大爷战兢兢起身,黄清本来就没坐安稳,扯一下衣摆,理一下鬓角。棠梨幽幽叹气,黄大爷是个非常好的大爷,京中制琴的没人比他手艺更好,她最爱用的那面琵琶也是黄大爷亲手做出来的。
黄大爷手艺好,脾气好,虽说是个匠人,到哪儿都很受人尊敬。棠梨还没见过黄大爷这么缩手缩脚地害怕过谁。
杜嬴让人取出一段绸子包裹的木头,指着桌上一面破琵琶道:
“上次你说修复这把琵琶需要湘南古林的杉木,木头我已取回,还望黄先生按照约定把它修好。”
黄清站不稳了,“是,是。”
杜嬴眼神忽然一凛:“你跪在这做什么,莫非不行。”
黄清没命似的点头:“行,行,小人这就带回去修好。”
你在发什么疯,这下白跑南边一趟了吧。棠梨嗤笑,让你胡乱对人发火,吓得大家都不敢说实话。
事实证明。杜嬴笨起来的时候是真笨,棠梨心想。
他不知道琴弦才难做,相配的弦断一根便没一根。
而且背料也不是杉木。
当初,杜嬴命黄清修复琵琶。琵琶颈折成两段,并非制琴行家的棠梨尚且看得出希望微渺,黄清又岂能不知。
老头回绝的话都说了一半,却硬生生被杜嬴吓得缩了回去。
可怜老实巴交不擅撒谎的黄大爷拼死想出了个借口。
“欲修复此琴,须得湘南古林中的百年杉木。”
多远的距离,谁不嫌麻烦。
不料杜嬴还真信了。
倒霉的黄大爷,木头被砍了回来,受罪的还是他。
棠梨正长吁短叹,忽然看见有人闹哄哄闯进来,杜嬴放下书卷,似早有准备一般,冷静地望着杜尧,“这时候你不在职方司,到这来做什么。”
杜尧咬牙,左腮顶得很高,和跟在后头的杜芸交换一下眼神,道,“明贤妃允了你多大好处,你非得把事做绝,先是贵妃失宠,紧接有人构陷贵妃私藏情香,再是六皇子狩猎摔断胳膊......何家今日种种,莫非与你有关。”
杜芸声音干哑:“宫宴你提前离席,回家就总对着一个破香囊发呆,吃饭都要看,那针脚我好像在哪见过。”
杜嬴一笑,没理会杜芸:“我昨日刚回京城,若非你亲口相告,我都不知出了这么多事,杜尧,谁给你下了迷药,让你来问我的罪。”
杜尧握拳:“群牧监是你亲手提上来的人,他给六皇子备一匹疯马,其中难道没有你授意。”
杜嬴道:“倒可怜一匹好马。”
杜尧诧异:“所以,你承认群牧监是你命人保下。”
杜嬴冷哼,“是方御史在奏疏中说人命贵重,六皇子因自己马术不娴熟而受伤,若让臣下以命相抵,今后岂非人人自危。这才说动皇上放人,你应该归功于方御史。”
六皇子好儒学,尤厌兵戈,排斥一切与有关战争之事,为此没少受皇帝斥责。
有人上疏大骂六皇子武艺稀松,非但没惹恼皇帝,反而火上浇油,彻底点燃圣人“子不类我”的怒火。
对皇帝喜好了如指掌,又兼消息畅通,知晓天家父子不和的,朝中掰着指头数都数不出几人。
这些人中,想要对付何家的就更少了。
“方御史胆小谨慎,若背后无人,岂敢冒死驳斥何氏,”杜尧声音颤抖,“兄长,难道真的是你。”
杜嬴没有反驳,仿佛这根本不值得隐瞒。
杜尧深吸口气,猜测落地,他仍难以置信:“何家垮了对你有什么好处。这么说,迷情香贵妃也是冤枉的。私藏情香的人是明贤妃,也只有她才会与载香楼那等腌臜地往来。谁知到那群人全疯了,指天发誓药是贵妃下令制作......兄长,贵妃无辜。”
杜嬴眉头拧得很深:“你怎么了,一口一个贵妃,叫人听去好诛九族吗。”
杜尧道:“我只恨有人颠倒是非。”
杜嬴横一眼杜尧,杜尧抿了抿唇,见他不敢说话了,杜嬴叹道,“阿尧,你初入仕途,不要听风就是雨,也不要依附于任何一人,今后我不在,父母姊妹你要多照看。古往今来,指鹿为马,颠倒黑白之事还少吗。”
他正说着,忽然无意识地笑了下,仿佛有种莫大的喜悦喷薄而出,什么都顾不得了,挥开挡路的人,手指撩翻茶水,被烫伤也没知觉。
杜尧杜芸皆一惊。
又有事实证明,杜嬴疯起来的时候是真疯。
杜嬴冲进草木凋零的庭院,仰着头,直视深秋高悬于空的薄日。
像个终年不见天日已经疯掉了的囚犯,声音也沙哑得变了样,完全听不出总带三分嘲讽却又不屑一顾的惯用语调,“指鹿为马,颠倒黑白,他们全都如此......是啊,我早该知道......”
谁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杜芸声音带了哭腔,像个影子跟上去:“你还想去哪,圣上赐了婚,府中却一直冷冷清清,你一走了之去了南边,何家又接连遭难,父亲已经去求圣上收回成命,或另挑族中一男儿成婚......父亲说了,当初只给两家赐婚,并未点名道姓。阿妤问我你是不是不愿娶她了,兄长,女子名节贵重,她若被人退婚,恐怕......恐怕只有一死了!”
“一死?”杜嬴脸上笑容褪去,阴霾和冷酷一齐重现,让人觉得狠辣,但如今这般,似乎才是正常,杜芸不易察觉地缩了缩脖子,眼泪到收住了,比起杜嬴毁亲,她更担心兄长疯魔。
“女子只能从一而终?”
他问。
“是!”
杜芸梗着脖子,似乎牟足勇气。
“可笑。有人偏不遵循,你又能怎么办。谁若爱去死便死了算了。”
婚约,终究绕不开。
承恩侯府抄家足足抄了小半月。官兵往府中运出成山的珠宝字画,昔日趾高气扬的何氏子弟被长绳连成一串。许多百姓都认识他们,跑到大街上看热闹。
承恩后一家子究竟犯了什么罪,大家说不清楚。杀人、强抢民女、占地,好多好多三天三夜都列不完,不知为什么从前没事,现在却不行了。有人猜测他们得罪了什么人,可有人奇怪何氏顶头就是天,有谁能治得了他们。
当官的人家皆噤若寒蝉,朝中与何氏来往密切的家族不少,何家繁盛,他们上赶着充当枝叶,时移世易,大厦倾覆,各个缩如鹌鹑。
楚国公府沉默了。与承恩侯府还剩一纸婚约,无疑成了众矢之的,两旁世人都等着看笑话。
棠梨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还能生起属于俗世的七情六欲,虽然人间的一切彻底与她无关了。
杜嬴如常上朝,一缕曦光照在他苍白的脸颊上,她坐在枝头上,看着他走远。
灼灼朝服没入晨雾,冷得好似提前入了冬。
棠梨有个难以明言,却令她亢奋的猜测。
杜嬴不会与新成郡主结亲了。
可只是猜测。
变成鬼魂,她没像神话幻想中那般获得灵力,她入不了他的梦,也无法洞穿活人的想法。但他平静的神情告诉她,他不会成这个婚。
有了这个想法,棠梨怔了许久。
哪怕现实一次又一次给她当头一棒,哪怕她一直哀伤于无法更改的命运。
模模糊糊看到满眼鲜红。
红得烫人。
心口一阵一阵的紧缩使棠梨混沌的思绪如迷雾散开,她揉揉眼。
红绸张扬地横垂在两座悬山式屋顶之间,给素日清冷的宅邸平添了许多喜庆。那烫眼的色彩,似乎要冲散所有不幸。
两步一大“囍”,三步一花团,有风经过,灌了棠梨满嘴桂花的清甜。
楚国公府在筹备婚宴。
“国公府当真娶了何小姐?”
“到底是百年世家,楚国公为人正直没的说,不阿谀,也没看扁人,他儿子又怎会差了去,悔婚都是不入流人家才干出来的事。”
“拿前程保何姑娘。”
“已经是两全其美的办法。”
“何小姐幸运,何家女眷没入教坊司,独她一个逃了出来。”
“打小青梅竹马,有什么奇怪。”
......
棠梨闭上眼,却没法堵住耳朵,她克制着,不让自己神魂俱散。
她知道自己应当离开了,安然等待命运的安排。没想到等啊等,等到锣鼓喧天那日,她拔下死前戴在头上的银簪。
簪子随着她肉身的消亡,化作魂魄一部分,成了她唯一能握得到的锐物。
这是她仅能想到的办法。
执念太深有什么好,她还要入轮回,她明明能够忘记他。
她曾做到过,忘得一干二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