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公府。
执守朱门的小厮看见杜嬴,比撞鬼还夸张,飞也似的往府中跑。
哦,去通报了。
掩映的花丛后传来一阵大哭,棠梨坐在悬山式的屋檐上,环顾四周,看见国公、国公夫人、杜二公子、几位杜小姐,挤挤挨挨,泪流满面,冲向面无表情的青年。
多么奇怪,京中祭奠英烈的白幔已经撤了,恐惧、哀伤、喜悦......种种战争带来的情绪都逐渐淡化,小贩叫卖,织女纺纱、孩童念书,大家都恢复了平静匆忙的生活。
这一家子,每天都要哭得这么吓人?棠梨低头看着自己半透的衣角,呜呜两声,乱嚎起来。
国公夫人头发已白了片,拽着儿子就打:“你去哪了,为什么不回家,派人去找你,说找不到......听好些人说,你自请去调任南边,不打算回京了?你不打算要娘了?”
楚国公很生气:“一点规矩都没有,皇上设宴他都敢拒绝,你对他不过有生恩养恩罢了,算得了什么。”
杜小姐说:“哥,你来和我们辞别的?”
杜嬴一句否认打散所有不快。
临时张罗起来的家宴很丰盛,此刻什么规矩都没了。国公夫人不停给杜嬴搛菜,杜二公子问漠北境况,楚国公不时厉声表达不满,但皱成菊花的眼角尽是得意,杜姑娘声音细细,问杜嬴有没有谢过新成郡主。
杜小姐说,舅父殉国,母亲闻讯病重,亏有新成郡主日日陪伴,侍奉汤药、开解心结。
杜小姐还说,新成郡主日夜为你祈福,你不如去谢谢她?
国公一锤定音,阿妤那孩子细心体贴,承恩公夫妇也很关心你,是时候该去见过他们。
杜嬴微笑着离席。
棠梨眼睛干涩。他可不是个任人摆布的人,也不见得喜欢假以辞色,这个人,既然笑了,显然真心。
竟然这样的快,可恨她问不出。
你挺高兴啊,昨天不是还挺想我吗?
时间啊,真如一条长河。上至天宫里的帝王,下至平头百姓,都泡在里面,有人惊叹水流冲去一切不平,有人却溺毙身亡,有人幸运地在沉没一刻抱住了浮木——只需要一个契机。
我是不是该祝贺你抓住了这个契机。
但我好像,走不出了......魂魄无法自主的飘荡,棠梨怅然。
回到一起住过的小院。
几个月,好短,记忆都淡了,都不属于她了。但这些花儿草儿为什么生得这样好,他们一起种下,却没有养护,玉兰长出个硕大的花苞,空气中,浮荡着白梨清香,院前院后开满一片洁白。
像雪,看得人浑身发冷。
屋子里也好冷,一点热气都没有,陈设维持着她离开前的模样。
琵琶挂在墙上。
棠梨站到地上时,才发现杜嬴看了琵琶好久。
外面,突然响起惊恐叫唤。
一张紧张兮兮的小脸从门边探入,婢女不敢进来,趴在门框边低声问“公子无事吧”,棠梨飞速摸了摸眼睛,余响还在耳边嗡鸣。
琵琶躺在地上,琴弦断了几根,玉石四散纷飞。
砸它的人脊背挺直。
国公夫人很快赶来,紧张地望着儿子,一时谁也不出声。许久,国公夫人轻声道:
“过几日圣上携几位嫔妃在宫中设家宴,邀请宗室戚里,什么意思你应该明白,这一回一定要去。”
“是。”杜嬴回答。
国公夫人和几个婆子同时松了口气,互相看一眼,脸上露出庆幸。
*
徽仪园亮如白昼,嫔妃命妇都坐在宫灯下欢声交谈。
棠梨看到皇帝左边端坐着的华服妃子,眼睛一亮。听贵妇们争相的恭维,明柔去岁诞下皇子,如今已得封昭仪。
明柔很得圣宠,几乎是眼下皇帝最爱的女人,比她更有地位的妃子,就是那坐在皇帝右侧掌管六宫多年的何贵妃。
棠梨坐在明柔身边开始吃糕点,啃了半天,糕点一点没少。明柔也不吃,歌舞演过一曲,她动都没动一下,果脯花糕和呈上来时没有两样。
棠梨困惑看向明柔,刚生完孩子的女人身材纤纤,不似从前见过的圆滚滚的孕妇。
其实做昭仪也很累吧,不能乱吃、不能乱喝,比在载香楼好不了许多。何贵妃还讨厌明柔,这么一小会,皇帝冲这边嘘寒问暖几次,贵妃就翻了几个白眼......正在棠梨胡思乱想时,丝竹声慢慢停息。
皇上道出今日家宴的用意:给楚国公府与承恩侯府赐婚。
虽然早有预料,好多贵女眼神悄悄黯了下去。
两家人谢过圣恩,大家举杯把盏,祝贺杜家何家结成两姓之好。人影错杂,映在华美的双龙浮雕上,金珠摇曳,欢声笑语,把天家祥和、太平盛世的气象衬托到了极致。
“不要让长知喝太多酒啊,他伤没好全。”带小公主们玩耍的新成郡主突然抬起脸,冲一个方向喊。
长知,杜嬴的字。
大家一听,纷纷笑了。
——
“昭仪娘娘。”
棠梨和明柔都被吓了一跳。
明柔盯着杜嬴,瑟缩问:“杜大人是不是走错了路,宴会结束了,可要本宫着人送您出宫。”
杜嬴道:“昭仪无需忧心,侍卫宫女都已被调走。”
“杜大人,你想做什么!”明柔姿势防备。
棠梨郁闷,这人怎么这样啊,他难道不觉得,把侍卫宫女调走才更恐怖吗?
虽然棠梨有把握,知道杜嬴什么坏事都不会做,不过这儿路很窄,四周假山环绕,黑天暗月的,的确很适合杀人放火。
“微臣先前在关外,没来得及恭贺昭仪娘娘诞下皇嗣,小皇子年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