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会馆才知道杜尧请了不少人,绿枝紫昙都在,甚至久不露面的彤云也来了。原本清净少人的京郊别院,如今成了脂粉堆挤之地。
观众反而很少。共几十张摆满鲜花果品的圆桌,稀稀落落,连最前排都没坐满。杜尧亲自负责守门,似乎等得坐立不安,直到一行倩影款款而入,他显而易见的松了身子。棠梨忽然就觉得荒谬,有离开的冲动。
世界可真小。
新成郡主摘下帷帽放进丫鬟手里,杜尧引她坐到了视角最好的位置。
棠梨看得怔愣。
绿枝提裙挪过来,“怎的,还忘不掉老本行?不怕这事传出去,被人家扫地出门?唉,小梨花儿,你在杜家日子过得如何,如果有什么不舒服的,定要与我们说啊,咱们姐妹给你拿主意。”
棠梨无心理会绿枝那半是玩笑半是窥探的关怀,急急地去找杜尧,“你故意的?”
杜尧稍稍沉默了一下:“怎可能,她来是她的事,我哪能提前料到,不过是看她平时娇气,才多照顾她些。”
棠梨眼睛一弯。
杜尧杜尧,杜二公子,他也姓杜。若把他与新成郡主放在一块,怎又不能称一句门当户对、金童玉女......她是不是曾一知半解地误会过什么。
刹那间,心中盈满了种种情绪,恍如终年不散的云雾散开,阳光干净明亮地倾洒下来。她故作离奇道:“你说的人,是谁?”
杜尧挠头,“你都知道了,还要问。你别跟我大哥说啊,阿妤不知怎的突然喜欢上音律,她幼时在庆州请不来名师,又不想请教在别家小姐、平白在旁人面前矮一头,所以我只好这么办了。”
棠梨哭笑不得,勉强按捺住激荡的心情。绿枝却看得怔愣,等杜尧离开,绿枝声调不觉有些变尖,“小梨花,你不简单啊,什么时候和杜二公子搅到了一块,他大哥怎么没一起过来。杜二公子以前最见不得有人行径轻浮,这会怎么有心思和这些事沾边。”
棠梨摇摇头,她也觉得很惊奇。
惊奇之余,不乏忐忑。
整首曲子都在胡思乱想。
“夏姑娘。”
人流已然散去。
棠梨被这一声从沉思里拉回,旋梯下,新成郡主优雅地点头致意。
新成郡主有意与她走一段,棠梨不好决绝,虽然不太习惯被人一路上上下下打量,但没再一副躲闪扭捏的模样,落落大方地与郡主并肩而行。
新成郡主好不容易收回视线,“夏姑娘,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那样招人喜欢。你琵琶弹得真好,不仅阿尧老夸你,我这种不通五音之人,也听得心情舒畅。真是叫人印象深刻啊。”
棠梨道:“郡主谬赞。”
新成郡主笑容多了几分勉强,“若我像你请教,姑娘不会不肯教吧。”
棠梨看她认真,心中更奇:“怎会不愿。不知郡主什么时候得空,只要郡主让人来说一声,我都可以过去。”
新成郡主温柔道:“不用这么麻烦,以后我们相处的时间很长,杜郎要去前线,不知何时才能回来,我宁愿学点有趣的也不要陪老太太,青灯古佛、吃斋念经多无聊啊。”
棠梨看她怅怅的神色,心中一沉,难道杜尧也要上战场?
新成郡主狭促一笑:“还有个缘由,说出来羞得慌,但现在只有你我二人,我内心早把你当姐姐看待,不打紧,”郡主脸颊飞红,“我娘说,闺房之乐不能自恃身份太端架子,如果心悦一个人,他喜欢什么,也要放下身段去做,反正闺中之事,旁人又不清楚,用不着害臊。”
棠梨愕然看她。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奇怪,很没规矩,可我们女儿家总要面对这些,”
新成郡主嘴角再次抑不住上扬,“杜伯母打算在大军出征前把婚事办了,我爹娘本来不愿太急,可杜家长子血脉不可断,快些有个孙子,杜伯父大杜伯母他们才好安心。我爹娘无奈,只能应允。嫁做人妇,生儿育女,我真有些害怕呢。”
新成郡主话虽忧心,眼眸却慢慢亮起。
从后院走到前堂,只要穿过一座廊桥,这个时候承恩侯府的马车已在静候新成郡主。新成郡主手扶丫鬟手臂,半只脚踩着矮凳,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对棠梨道,“夏姑娘,方才我们说的不要外传,免得让人听去笑话。”
“哦,”像是梦游骤醒,棠梨黯然地一笑,“郡主放心,我不会告诉第三人。”
新城郡主淡淡一哂。
马车悠然远去。
棠梨茫然的坐在阶上,零星进出的人看了她一眼又埋头去做自己的事。这儿是杜家别院,他们亦是杜家丫鬟,城中主家消息隐有耳闻。
深宅大院天天好戏不断,妻妾相残再正常不过,有哪个做正头娘子的能如新成郡主大度。
羡慕的目光纷纷投来,落在棠梨眼中却成了嘲笑。
笑她不自量力。
未来会如何,不是早已知道了吗?
为什么不离开呢?
可能到哪里去?
太和十三年,夏凌染身死。
过去没放在心上的东西骤然塞满了她的脑子,人终有一死啊。可她年华尚好,有谁会在十几岁时预想自己的死期,谁又敢相信那一天会来得如此之快。反复筑起又崩塌的心念颤巍巍地、再一次轰然粉碎。棠梨望着天空出神,眼睛灼痛。
结局既定,有人夫妻恩爱,儿女绕膝,她又该怎样走向属于自己的终点。
“啊!你没事吧!看看肩膀、胳膊......有哪儿疼?你说话啊!”
杜尧惊惧的脸在眼前放大。
少年狂摇她胳膊,手中还掐着支铁箭。
各种情绪积压,棠梨自己都觉得有点失态。方才惊心动魄的一切恰好给失常找了个合理的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