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刚过，天尚灰朦。

杜府陆陆续续点上灯火，清安院正房堂屋上坐着一位清丽典雅的中年妇人，衣着素净，鬓边白润的镶玉并蒂莲簪却昭示她身份不俗，绝非普通大户人家的当家主母。

妇人接过丫鬟递来的茶，不紧不慢漱完一口，才看向下方站着的长子，进入正题：

“今日怎么得空来请安了，是为夏姑娘来的吧，你用不着火急火燎，横眉怒目。你也大了，房里有个人难不成母亲还能管着。先前不过觉得她从那地方出来，怕有损你声誉，但如今也想通了，这原也算不得什么，你爱如何便如何，不要太出格就是了。”

“请母亲放心，儿子不会做出令杜家蒙羞之事。等过些时日，儿子会明媒正娶，迎她入府。”

杜夫人似乎受了刺激，腰背挺得笔直，颤巍巍搁下茶杯，“你要娶她，你拿什么娶！”

杜嬴欠身，“从贴里山到鄂罗河，地势险要，可惜已被漠北侵占，中原失去这道屏障，以至屡遭袭扰、行军被动，沿途十二汉地州郡更是民不聊生，若能一举将胡人击退，以军功求圣上赐婚，再给她求个诰命，想来圣上不会不答应。”

好好的军功，不求公主郡主，不求功名利禄，拿来浪费在个歌伎上，当真疯了！杜夫人生生定了半晌，把怒火咽回去，平和道：“我儿有志气，要建功立业，为娘的打心底高兴。但你说你要娶她......”

“若母亲看着碍眼，儿子可以搬出去。她是您儿媳，未来孙子的母亲，这一点不会改变。”

杜夫人一笑：“娘不是不许你娶她，可你说要她等你回来，这一场仗准备打几年，谁说得准。她能等你多久？”

杜嬴抬头：“此生她只我一人，又何须计较一年两年。”

“是吗，”杜夫人目露好奇，“因着娘的缘故，那姑娘好些日子没搭理你吧。那段时间，她的消息我总有一耳没一耳地听说，老听得云里雾里。她和驸马爷是怎么回事，驸马虽与公主不睦，却从没闹得过分难看，见了她，便舍掉公主离京。可夏姑娘没跟驸马爷好，一转头，就勾上了苏学士，苏夫人早逝，没准和他们脱不了干系，你来说说这，叫怎么一回事。”

杜夫人说得很慢，话都是街坊传出来的绯言绯语，但没有让人觉得轻佻碎嘴，关切又温和，每个字都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对儿子的担忧。

“儿啊，夏姑娘是难得的才女，一曲琵琶能抵千金，珍珠碎金都抛着玩，我们这座国公府，外人看着光鲜，内里又是何种光景，好几房族人要养，靠祖产过活，迎来送往亦是无底洞，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罢了，让她和你过回寻常日子，她能习惯吗？你愿意委屈她吗？”

杜嬴静默在原地，许久才有反应，“她不是这种人。而且母亲出身定王府，嫁给父亲后，这样难过的日子不也过了几十年，儿子并未觉得母亲委屈。”

杜夫人掩面，仿佛在拭泪，“跟你们说不明白。你父亲年轻时在军营待过几年，留我一人在府拉扯你们几个。整日整日陪你祖母绣花诵经。若不是幼时在闺中被拘着性子，沉闷惯了，又怎能熬得过这长日寂寥。她到底与你见过的女子不同。”

杜夫人忆起遭受的冷落，几十年的委屈化成怨念。杜嬴沉默退出正堂，地上树影被拉得很长，他疾步返回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