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洗漱干净后,火烛熄灭,屋内只剩下一片静谧的暗,这木结构的旧屋隔音并不好,窗外蛐蛐的切切声穿透木料,一声接一声。
这是他们这些日子风餐露宿以来,第一次实打实地躺在床榻上,本该沾枕即睡,可桃之却怎么也合不上眼,身旁的人虽然清瘦,但肩膀宽于一般男子,平躺在窄榻上时几乎占去了大片位置。
桃之侧着身,紧紧贴着他的衣襟边缘,能清晰地感受到传来的阵阵轻颤。她忍不住睁开眼,明明火也生了,被子也压实了,怎么还是冷成这副模样。
想了想,还是有些不放心的撑起身子,把自己那一半被子又往他身上叠了一层。
云珩轻微动了动,被闷的呼吸不上来:“不用,过会儿就好了…”
“没事,你热了再掀开。”
“………”云珩叹了口气,看桃之没有躺下的意思,沉默良久,问道:“你会……联系我吗?”
联系?是说他后日远征之后?
她正准备回答当然,就听云珩续道:“我对这边比你了解一些……有不懂的随时都可以问我,或者需要钱方面的帮助也可以,我看到都会及时回你。”
桃之听得直蹙眉:“没有正事就不能联系吗?”
“没有正事,你会联系我吗?”他反问道,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听得桃之黑了脸。这都说的什么话?搞得两人跟半生不熟的陌路人一样。
“为什么不会?我们怎么说……怎么说也算朋友吧?”
“谁跟你是朋友。”
“………”
好无情!
怎么说也同生共死了那么多次,竟然连个朋友的名分都捞不着。桃之急的一掀被子:“我们好歹是一个地方来的,你也早就变成了我最信赖的人,怎么就连当个朋友都不行了?”
“就是不行。”他说着转过身面向墙壁,只留了个背给桃之。
“为什么啊……”
桃之低下头捕捉他的轮廓:“我……是不是哪里做得你不喜欢?还是哪句话让你不开心了?怎么连……连当个朋友都不行?”
这什么语气。云珩听的直皱眉,来不及深想,下意识反驳道:“没有,不是那样,你很好。能够再次遇到你……我很开心。”
这话刚一出口,云珩自己先愣住了。
他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他分明记得再次见到她时,想的是一起死掉才好。那时候心脏疼得像是被什么生生撕裂……那种毁天灭地的绝望,怎么会是开心。
这太好笑了。
他面容不受控制的扭曲了一下,过了良久,才道:“……你当时抱着个来财就突然出现,然后不过短短几日便利落地解决了太后……我怎么会不开心?你救了我啊,桃之。”
“你要是来的再晚些,我可就真死了。”
开心就开心,什么死不死的?桃之有些莽撞的将他整个人朝自己这边一掰,直直盯着他看。
那毒药明明是他要喝的,她哪里是救人,她分明是打破了他的计划!她要是不及时认出人,他是真准备……死吗?
两年的时间太长,桃之不知道他到底经历了什么,又为什么会生出这种自毁的念头,只能执着的与他对视。几次三番想开口说点什么,可那些苍白的安慰到了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就这么僵持了许久,直到撑在榻上的手臂都有些酸了,才憋出一句:“你……你不是说以前幻想过被我保护吗?”
桃之有些急切的俯下身,鼻尖几乎抵住他的:“以后……我来保护你,好不好?”
“我绝不会再让你独自面对任何困局。云珩,不管发生什么,你能不能……能不能别放弃自己?”
“你很喜欢美食,很喜欢看天空看花草啊……你还那么年轻,不想多看看吗?”
云珩撞进她那双盛满了星火与泪光的眼瞳里,喉结上下滚了滚。他确实眷恋花草与人间,他确实喜欢那些,可你……谁都保护,你个中央空调。
鬼知道和多少人说过这话。
云珩有些疲惫地撇开眼,避开了那抹过于灼人的光,轻声应道:“好啊。”
语气乖觉而平静。
桃之盯着他看,试图从那张平静如水的脸上寻找哪怕一丝丝被触动的痕迹,却最终一无所获,只能有些无奈地侧躺回去。
也是,她需要做的是实际行动,一两句话又如何能让人瞬间开怀?她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在窄小的被窝里来回扭动,试图找个舒服的姿势。
躺了没一会儿,到底没忍住,再次开了口:“那……不当朋友的话,之前那个问题……就我们亲嘴前我问你的那个问题……”
“困了。”
云珩干脆利落的截断了她的话。紧接着,桃之听见他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气,随即猛然翻过身去,缩成一团硬邦邦的石头,再也不肯吭声了。
桃之:“…………”
好一个明确且不留余地的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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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两人直接睡到了日竿三上,云珩醒来后,只觉得胸口闷得厉害,连呼吸都有些不顺。他挣扎着坐起来,定睛一看,才发现自己连人带被子,被桃之像捆粽子似的紧紧搂在怀里。
以前他们从来都是分房而睡,即便相认后时常同塌而眠,也多是宽敞得能翻跟头的紫檀大榻,这还是第一次被桃之抱着起床。
心情莫名。
云珩愣愣地坐了好久,看着桃之嘴角溢出的一丝可疑的晶莹,忍不住思考:怎么就偏偏栽在她身上了?
他在心里幽幽地叹了口气,才慢吞吞俯下身帮她调整了一个舒服点的睡姿,再用帕子一点点拭去她脸颊上的口水。
待做完这一切,云珩才起身去洗漱,换了一身清爽干净的长衫,重新坐回了那堆积如山的奏折前,提起了朱笔。
然而,整整两个时辰过去,屏风后的内室依旧沉寂,云珩放下笔,轻轻揉了揉酸胀的手腕。
再由着她这么睡下去,醒来怕是要头疼。
但她起床气不小,直接叫她起床可能会被劈头盖脸骂一顿。算了算了,他可不想在出发前和她产生任何冲突,免得情绪一波动,身体又开始难受。
他还得远征呢。
想来想去,最终起身踱步到土灶旁,不紧不慢地挽起袖子,打算简单煮碗面。就说是怕她饿了才不得不叫醒?她向来一吃上饭心情就大好,应该没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