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横在头顶,赤地千里,此处的地貌诡谲,横竖交错出又红又黄的深邃沟壑,轿外的风从山坳倒峡间电掣而过,卷起万丈黄沙。在那嶙峋犖確的土墚之上,竟肃立着一眼望不到头的战马,桃之不过掀开帘子匆匆一瞥,便被那漫天的蹄印和粪味惊得赶紧关紧了帘。
云珩甫一落座,便被塞进了一沓又一沓加急的红色公文。他叹了口气便埋头苦干了起来。
桃之看他忙又忍不住看了一眼外边,呐呐道:“……这马怎么一眼望不到头?几千匹马凑在一起竟已如此壮观,那五十万大兵……得是个什么概念?”
云珩并未抬头:“五十万卒……壮丁一人一日口粮一升半,五十万卒一日便需粮七千五百石。若再算上战马耗用的刍秣,一日所需的粮草垒起来便是一座小山。若按牛车运输,每日需动用两万辆,排开来能绵延三百公里往上。”
桃之听得脊背生凉:“所以宁王只有在京城才杀得死。他若是在这儿,别说是你,他能怕谁?”
“是这样。所以只能偷偷杀他,若是明面上赐死,他便敢起兵造反改朝换代,且一定能成。掌权者从无良善之辈,我不往上看,只论底线在哪。若非他与蛮族私通,我倒还挺期待被他一刀捅死的。”
桃之急得连啐几声:“呸呸呸!大吉大利!你怎么能这样咒自己?”
云珩人在宫中每日便雷打不动要处置数百件奏折,更遑论这远征路上一路积压下来的加急密信。他此时左手压着厚厚的公文,右手落笔,忙的一时间连头都抬不起来。只能在这一搭没一搭的落笔间,语气平疏地接话:“不算咒。帝王本就是死于江山社稷的命数,早晚的事。只是死前交给一不算太坏的人会更好些。”
桃之垂眸看着案几上那叠层层叠叠的公文,虚虚抚过那一个个批红,过了许久,才沉沉叹了口气。
“我现下……倒有些理解你了。五十万这个数字,在折子上不过是几个黑漆漆的墨点,看着轻飘飘的,很难有概念。我也快忘了当初在京城时,咱们是如何定下了诛宁王接兵权。如今事成了大半,真到了这五十万活人面前,我竟觉得……太潦草了。”
“不管当初想得多认真,多么不得已,咱们竟在京城的三言两语间,就隔着千里江山决定了这么多人的命数。在这一张张活生生的脸孔面前,怎么样都显得……那样粗糙。实际上我也不知道我想表达什么……就是觉得……就凭我?……又凭的什么呢……”
话音未落,宁王曾经的封地临淄城已到。两侧甲士如林,谢明早已领着一众将领跪伏于地,声音如洪钟:“臣谢明,恭迎陛下!恭迎娘娘!”
云珩撩帘而下:“谢卿平身。看这全城戒严的仗势,想必一切顺利。”
谢明顺势起身,随手拍了拍膝头的尘土,不经意地斜睨向城门侧方。那里正悬挂着十来具血肉模糊的尸首,在狂风中打着转。他呵呵一笑,语气轻松:“回陛下,这些丘八大兵大多连宁王的真容都没见过。臣不过是用了些杀鸡儆猴的粗浅手段,挑了这十来个不安分的当众斩了,余下的……自然也就消停了。”
桃之立在云珩身侧,目光在那十来具被风吹得干瘪的尸首上一扫,飞快地数了数人头。
这人数不太对。先前搜罗来的暗报上清楚写道,宁王留在临淄的手足亲兵足足有三十来号人,而城门口挂着的怎么只有一半不到?
她回身钻进龙轿,翻找出贴身背着的包裹,从暗格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其实她并不想在这当口跟谢明多费唇舌,可她更不喜欢与这种老狐狸长期敌对。虽然如今顶着章家女的名头,与谢家天然不对付,但眼下收编五十万大军在即,这种僵局未必不能借机扭转。
桃之端了端神色,复又走回云珩身侧,看向谢明:“谢公亲临此地不过十日,手段便如此果决,本宫着实佩服。可本宫在京时便有所耳闻,宁王在此的鹰犬爪牙远不止这十来号人。如今宁王下落不明,谢公若是漏杀了几个余孽,来日生出祸端怕是不好收场。”
说着把纸条大大方方地递了出去:“这张名单,谢公晚些时候不妨对照一番。既要杀鸡儆猴,莫要漏了网才好。”
谢明笑眯眯地接过纸条,当场抖开一看,那副胜券在握的表情竟在那一瞬间微微裂开了。
噗。桃之想起自己拿不出手的字,再看谢明那副如鲠在喉的神色,强忍住笑意,一本正经道:“这是手下一名小卒拟的,写字不大讲究,谢公莫怪。”
谢明挑了挑眉,狐疑地转头看向云珩。却见皇帝负手而立,半点没有拦着后宫干政的意思,反而将目光一并压了过来。
一个章家女给的东西,本不该信,可纸条上前头那十来个名字,赫然就在城头上挂着呢。
这不邪了门吗?!
谢明面上的笑容却愈发灿烂:“章家向来是清流门第,素来瞧不上我们这些在黄土里滚出来的莽夫,臣怕娘娘在这西北军营住不习惯,特意带了长媳前来伺候。姓裴,名辞忧。”
姓裴?裴正曾是中立,而后倒向章家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了。这谢明真是不嫌折腾,为了阴阳她还把长媳大老远带到西北。
等等。
长媳?!
那不就是谢宴的老婆?!桃之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秘闻,原本端庄的皇后的架势瞬间破功,与身后的青梧对视了一眼,齐刷刷地看向一旁的谢宴。
目光里的调侃拦都拦不住。
谢宴:“……………”
然而,这份短暂的促狭并未持续太久。随着谢明抬手轻轻一挥,一名女子被两名披甲卫兵半压半送地推到了阵前。
那女子穿着一身明红,即便身处这种近乎被押解的境地,她的脊梁依旧挺得笔直,如同一杆折不断的红缨枪。
她被一把推向前方,踉跄了一步便站稳了脚跟,敷衍地向云珩与桃之行了个礼,随后竟当着圣驾与满城将士的面,对着谢宴扯了扯嘴角:“真是糟心,你竟活着回来了?”
谢宴眼睫微颤,迎上那道充满敌意的目光:“让你失望了?”
一旁的谢明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瞧着自家长子与儿媳这般形同陌路,竟半点也不生气,反而像是在欣赏一出极佳的折子戏。
桃之看了一眼谢宴,有些不忍,上身一把拉过那女子:“本宫这一路车马劳顿,如今能在这儿遇上同从京城来的裴娘子,当真是欢喜极了!走吧,快领本宫去个能正经洗漱修沐的地方。”
这一拉一拽间,生生将那对峙的夫妻隔开,也把裴辞忧从那众目睽睽的处刑台上带了下来。
云珩站在原地,看着桃之那风风火火的背影,眉头又攒簇在了一起。他扫了一眼身侧,道:“跟着皇后,务必护好了。”
排在两边的大多是一道过来的御林军和锦衣卫,闻言领头的锦衣卫率先出列,分出十来人快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