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寒夜,冷雨浸阶。
一豆昏黄烛火透过半掩的窗,低低轻咳声时不时从屋中传出,又被淅淅沥沥的雨声淹没。
坐在窗边桌前的男子身形清瘦,披着厚重的斗篷,清秀的面容透着久病的苍白。
此时他正抬手,吃力将窗支起,夹着寒意的潮湿空气扑面而来,使他混沌的头脑重归清明。
桌边放着的汤药早已凉透,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浓重药味。
赵庭之陷入沉思。
这一病缠绵许久,深感自己大限将至,已是药石无医。
如今他年仅二十九岁,却已随着新皇登基,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当朝太傅。
他早已深知富贵荣华如过眼云烟,在沉疴久病面前一文不值。但心中仍有惦念,使他无法坦然面对即将到来的终局。
那个人,他倾尽全力辅佐的君主——刚打下天下、登上皇位,却仍出征在外的大周皇帝箫骏。
前线的战报每天不落地送进太傅府,胜仗一个接着一个,好像,并没什么可担心的……但是……
他想起那天在皇城外,面容俊朗、眸含星光的青年身披银色铠甲,站在自己面前。
“安心等我回来,有件重要的事要告诉你。”
赵庭之有些茫然地望着那人,早就忘了当时的自己是如何回答的,只记得春风和煦、日光融暖,那人好像被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他要告诉自己什么,恐怕永远都不能知道了吧……?
赵庭之苦笑,努力压住发抖的手,落笔写下:“门庭无恙,倚闾盼君归。”
胸口涌上一股铺天盖地的疼,带起一阵猛烈咳嗽。
晃动的视野中,几滴鲜红落在墨色的字上,仿佛一朵朵盛开的鲜花。
“大人——!”
……
赵庭之感觉自己的意识沉入漆黑的水底,周身被黏腻的液体包裹着,他不能呼吸,也不能动。
但这并没有持续多久。
先是眼前出现一道白光,随后逐渐在视野中扩大,整个世界变成白茫茫的一片。
——“赵宁远,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感觉自己的双手被高高抬起、紧紧缚住,整个人背靠着墙动弹不得,胳膊由于被向上的力道禁锢着,勒得生疼,使他下意识地踮起脚尖缓解疼痛。
宁远,赵宁远……没错,我姓赵,名庭之,字宁远。赵庭之这样想着,努力睁眼想看清眼前的一切。
模糊的视野里逐渐映出一个人影,离自己很近,隐约看出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人,面孔由于愤怒而变得扭曲变形。
男人身后的镜子中映着一个被狼狈按在墙上的少年。短发,苍白的面容,身上穿着从没见过的奇怪服饰,衬得身形瘦削,脆弱得像一片随时会被狂风吹散的草叶。
我不是死了?
但总感觉有什么不对……
下个瞬间,陌生又熟悉的名词、影像如潮水般涌入大脑,使他阵阵晕眩。
他似乎来到一个全新的世界。这里是距离大周康和二年大约一千三百年后的时代,通称“现代”。
他的名字叫“赵宁远”,十六岁,出身有些复杂:父母离异,母亲不知所踪,父亲再婚,他跟父亲、继母、继母带来的女儿和同父异母的弟弟,一家共五口人一起生活。
赵宁远是一名普通的高中生,但在高一下学期,因为一些原因离开了学校。家里人托关系把他安排进一个名叫“映泉山庄”的高档酒店当服务员,据说包吃包住工资不低,今天是他上班的第一天。
这天夜里,金江市富商包下了整个酒店举办酒会。时间不到八点,一楼宴会厅音乐悠扬,一派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的热闹场景。
赵宁远跟在同事前辈身边,摆菜端酒、扫地收盘,忙得脚不沾地。没想到竟被一个客人盯上了。
忙了一阵子之后,他跟前辈告假,出了大厅,七拐八拐地走进不起眼的员工洗手间。
进去之后,他觉察到有一个穿着名贵的中年男人跟了进来。
虽然是员工洗手间,但客人要用,做服务员的也只能恭敬接待。赵宁远连忙让出通路,让客人进去。
那人似乎对他的反应很满意,朝他点了点头就走向洗手盆,慢悠悠地洗手,不时抬头,透过镜子观察着身后那个过分年轻的服务员。
明明是酒店服务员统一的白色衬衫加黑色长裤,穿在那人身上却显得格外纤细。略长的刘海遮住了眉毛,鼻梁上架着一副又大又笨拙的黑框眼镜,面容白皙清秀,镜片下一双黑色眸子仿佛氤氲着水雾,湿漉漉的,像一只受了惊吓的小鹿。
中年男人微微眯起眼,故作随意地问:“你是这里的服务员?叫什么名字?”
“赵宁远。”少年老老实实答道。
那人关了水龙头,抽出纸巾擦着手:“多大了?”
“十、十八……”
男人转过身,直直看着他:“服务员才挣几个钱,这样,你跟我走,我每个月给你这个数,怎么样?”说着,抬手伸出五根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