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庭之把材料放在桌子上,揉了揉眉心。
“我看了你们的材料,也听了汇报,但是还有一些疑问,”赵庭之全然不顾在场人露出或鄙夷或惊讶的神情,缓缓开口道,“八十三页,《公司资产明细及抵押情况》,是哪位叔叔做的?”
刚跟萧骏吵架的中年男人气急败坏地一拍桌子:“我,怎么?你还懂这个?!”
赵庭之抬头,笑着看向那人:“我是不懂,所以才想请教您。这里,高新开发区工业园区香樟街道64号的工厂用地和老旧厂房,资产评估价值很低……”
“那里位置偏僻,设备老旧,如果不做出低估值,根本不会有人买。”
“但是,”赵庭之盯着上面的报表,沉吟着,“我前几天在公司档案室里翻政府文件的时候,发现有一个三年前工业园区管委会颁布的《规划调整通知》,那里已经把包括香樟街道在内的几块地规划为商业用地和住宅用地……工业用地、商业用地和住宅用地的价值应该不一样吧?”
“三年前颁布的通知?!”男人呼吸一滞,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政府的规划具有超前性,文件颁布后执行起来大多要花费好多年,谁会记得三年前工业园区发的文件内容?!但商业和住宅用地的价值比工业用地高出几倍……做出错误估值确实会让公司蒙受损失……
“我……”男人额头上挂着冷汗,说话语气比之前软了许多,“我再回去好好调查一下……”
众人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赵庭之点点头,快速翻过几页,继续说:“一百四十六页,这个长期股权投资明细……”
在场众人从鄙夷到汗颜再到沉默。几个被提到报表有问题的负责人飞快用笔记着,时不时郑重点头。
半小时后,赵庭之合上材料,掀起眼镜,揉了揉眼睛:“问题就这么多……”
萧骏见他面露疲色,连忙说:“累了?去睡一会儿?”
“嗯。”赵庭之点点头。
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萧骏扶起赵庭之,揽着肩膀离开了会议室。
门一关,屋里人又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本以为是少爷包养的金丝雀,没想到竟是个狠角!一口气看完三百多页的数据报表,还能发现那么多问题和线索!”
“五年前的《节能减排验收报告》,不去现场找谁会记得?!还有《金江日报》两年前的民生板块……谁会注意?!”
“萧少天天让人送档案室的材料,原来是给他看?他不仅看,还记得住,还能从数据报表中找出关联问题……啧啧,不得了!”
“听说萧少给毓秀高中投资,就是为了他!他学习很好,因为生病才没去上课,以他的成绩,能冲击全国顶尖高校!”
只有冯晋坐在自己的位置默不作声,依旧低着头看材料。
他是后来的,尚未融入公司,也不需要融入。他的幕后老板是沈氏。来到拓海的半个多月,他跟在萧骏身边,默默地观察着一切。
他见识到十九岁为拯救父亲而休学的萧骏,那异于常人的胆识和魄力,也见识到虽然身体孱弱,却拥有超凡聪慧和眼界,所谓的萧骏的对象。
他认为老板投资自家外甥这一步棋算是赌对了,这两个少年今后必定大有作为,沈氏集团搭上这辆车,应该能走很远……
至于萧骏的对象是男生这件事……他选择不主动跟老板汇报,权当不知道。以老板跟对自家外甥剑拔弩张的态度,震怒之下必然会牵连自己……
冯晋这样想着,继续认真看起材料,并圈下他认为有用的信息,准备晚上找时间跟老板汇报。
……
散会后,萧骏回到办公室。
这里是原来董事长秘书的办公室,除了房间朝东缺少太阳照射之外,是个位置佳、视野好的房间。
透过落地窗,整个金江市区一览无余,再往远,还能看见广阔的平野。每每眺望都让人感觉心情舒畅。
房间里摆着一张沙发,原本是用来候客的,此时上面躺着一个人,身上盖着黑色长款羽绒服,头枕着靠垫,背朝外,悄无声息地睡着。
萧骏走过去,坐在边沿。
那人整张脸都埋在羽绒服里,只露出一只圆润可爱的耳朵。
萧骏轻轻凑上去,本想出声叫他,温热的呼吸喷在耳朵上,那人动了动,翻身露出脸颊,上面还留着几道浅红色的压痕。
“嗯?结束了?”赵庭之揉揉眼睛,被萧骏扶着坐起身。
萧骏双手扶着他的肩膀,笑着说:“你知道你今天给我们找回多少钱吗?你忙了这么多天,我是不是得给你点劳务报酬?你想要多少?”
赵庭之搓了搓被压得发麻的脸颊,沉吟片刻,说道:“不知道,你看着给吧!总归我的辛苦没有白费!”
萧骏当即拿出手机,给赵庭之转了两个5200。赵庭之迷迷糊糊地拿起手机,在看到到账金额时惊讶地睁大了双眼。
“不是,也不用给这么多……”
下一刻,他被对方堵住唇,轻柔地吻住。
萧骏心里明白,赵庭之变得黏人,其实是在担心自己。
公司的事务纷繁杂乱,赵庭之嘴上说不懂,却执意要跟来,并快速学习着。
萧骏看在眼里,却不敢劝说。他知道那人做事总是憋着一股气,不达目的决不罢休。所以他只能把人放在眼皮底下看着,困了累了难受了,总归自己能顾着。
这个吻很柔缓,两人都很投入。
他观察到赵庭之漂亮的眼睛里漫起一层水雾,眉毛微微蹙起,气息凌乱。他连忙松开,赵庭之呆愣了一下,有些茫然地喘着气。
他连忙把人揽入怀里,轻拍后背,直到那人渐渐平复下来。
“协议谈判是什么时间?”赵庭之趴在萧骏怀里,小声问。
“一月十四日。”
“那就是……还有不到八天……”赵庭之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语。
萧骏捧起他的脸:“想什么呢?你还不放心我吗?”
赵庭之愣了一下,眼中飘过一丝被看透心思的羞赧:“我自然是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