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文恺二十岁那年,他姐姐去世了。
车祸,当场身亡。
告别仪式上,姐姐的丈夫萧建平哭得肝肠寸断、痛不欲生。
他也很悲痛。作为家中最小的孩子,他从小就被家人的爱包围,比他大八岁的姐姐是除父母之外最宠他的人。
望着照片里对自己微笑的姐姐,他心如刀绞,眼泪像决堤的洪水,怎么都止不住。
悼念厅庄严肃穆、哀乐婉转,在场的人们神情悲伤,时不时有痛哭和抽泣传入耳中,大家都在为一位年轻女性的猝然离世而难过。
只有一个人不同。
沈文恺猛然抬头,视线落在人群后那个小小的黑色身影上。
那是个看起来只有四五岁的小男孩,寸头,一身精致的黑色小西装,圆脸蛋,浓眉,眼睛又大又黑,鼻子挺翘,嘴唇略薄。他面无表情地站在一众哭得不能自已的亲戚当中,乌黑的眸子仿佛两汪照不进光亮的深潭,嘴巴紧紧抿着,看起来十分冷漠。
那是他姐姐唯一的儿子,自己的外甥,也是在场唯一没有表现出任何悲伤情绪的人。
一股莫名的怒火直冲头顶,沈文恺冲上前,抓起小男孩的衣襟。小男孩被提到半空,没有挣扎,只是用带有淡淡疑惑的大眼睛沉默地望着他。
“那是你妈!她死了!你怎么一滴眼泪都没有?!你叫萧骏是吧?你有没有心?!”
离得近的几个亲戚飞快冲上来将沈文恺跟小男孩分开。
抱着小男孩小心翼翼安抚的女人似乎是萧家那边亲戚,气愤地朝沈文恺大喊:“他才四岁!他懂什么?!”
——他懂什么……?那是他的至亲,从此没有人无条件爱护他包容他宠溺他……
想到这里,沈文恺缓缓闭眼,任由泪水从眼角滑落。
“人都是要死的,再哭也哭不回来。”就在这时,小男孩清脆冷漠的声音传入耳中。
他睁眼,视野中的小男孩乖巧地趴在长辈怀里,一双深不见底的乌黑眸子直直望向他。
“哭,有什么用?即便是最爱的人,死了就是死了,再难过再伤心,再哭多少回,留不住就是留不住……既然如此,那为什么要爱?没有爱,就不会伤心难过……”
那个瞬间,透过那双漆黑的眸子,他仿佛看到一个阅尽千帆、看破红尘的苍老灵魂。
“你懂什么,你爱过人吗?!你——”沈文恺愤怒地挥舞着拳头,却被赶来的姐夫和父亲拦住。
他眼睁睁看着小男孩被抱走,消失在人群里。那是他姐姐唯一的孩子,却是个无心的怪物。
……
五个月后,姐夫萧建平再婚的请柬发到了澜城,新娘是近期参演了一部小火电视剧的女演员,林莫。
沈文恺的父亲拍打桌子,痛斥萧建平忘恩负义,母亲痛哭不止,怨女儿选错了人。
只有沈文恺红着眼圈,悄悄收拾行李,坐上飞往金江的航班。
他要给薄情寡义的姐夫一个教训,给枉死的姐姐讨个公道。
然而作为一个成熟的大学生,沈氏集团未来的继承人,他自然不会直接跑到萧建平面前暴露自己。
他准备暗中破坏萧建平的婚礼。
萧建平作为金江市著名企业家,结婚对象又是女明星,结婚典礼排场极大:最好的庆典公司,最豪华的酒店,最奢华的宴会……
距离婚礼还有一个星期时间,他以实习生身份混进庆典公司,帮忙打杂。
他偷偷把婚礼音乐换成自己特制的音频,计划在新娘登场时来一段鬼哭狼嚎;他偷偷在婚礼用的香槟酒瓶上做手脚,计划让新郎在开香槟的刹那酒瓶爆碎;他还网购了一套整蛊小道具,把油漆喷瓶藏在装点舞台的鲜花里,用遥控器远程操纵,准备在新郎新娘交换婚戒时喷他们一脸红色油漆!
距离婚礼还有两天,沈文恺悄悄在舞台上藏好油漆喷瓶,悠闲往台下走。
“小恺。”
小男孩睁着漆黑的大眼睛,表情毫无天真无邪,像个小大人。他坐在后台门口的椅子上,晃荡着双腿,嘴里塞着一个根棒棒糖。
沈文恺脚下一滑,差点从台阶上摔下去。
“萧骏!你来干什么?!”姐姐的葬礼之后,他就对这个外甥没什么好感。
“随便逛逛。”萧骏叼着棒棒糖跳下椅子,朝沈文恺走来,“小恺,你是来参加我爸婚礼的吗?”
“不、不是……我……”沈文恺有些尴尬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套着的庆典公司文化衫,却突然想到了什么,“等一下,你叫我什么?”
“小恺。”
“臭小子,”他像抓小动物似的一把提起小男孩的后颈,用力摇晃,“我是你舅!叫舅舅!舅舅!没礼貌!”
“哎!——哎疼疼疼!”
愤怒的沈文恺拧住小男孩塞棒棒糖那边鼓鼓囊囊的脸颊,小男孩吃痛张嘴,棒棒糖“啪叽”掉落在地。
他把小男孩提到眼前,眼神故作凶狠:“你是不是看到了?!”
“什么?”小男孩睁着漆黑大眼看他。
“那没事了。”沈文恺松了一口气,把小男孩丢下,径直朝门外走去。
“等下,”小男孩追了上来,“赔我糖!”
沈文恺停下脚步,低头看着拦住自己的小男孩。小男孩浓密的眉毛微微皱起,露出些许孩童般的执拗。
终于像个孩子了。
沈文恺在心里好笑地想着,忽然生出一丝邪念,他蹲下身,跟小男孩视线齐平,双手捧起小男孩肥肥的脸颊,使劲揉搓:“就不赔!”
“哩悉卟亿(你欺负人)!”
小男孩急得跳脚,大大的眼睛里似乎闪着水光。沈文恺心情舒畅,揉搓够了以后,站起身,潇洒离去。
他没看到,在他走后,小男孩收起委屈,恢复成原本面无表情的样子,幽黑的眸子意味深长地望向沈文恺藏东西的地方,许久,轻轻叹了一口气。
……
萧建平和林莫的婚礼如期举行。
酒店婚礼宴会厅被装点得如同梦幻城堡。宾客云集,热闹非凡。
沈文恺端着高脚杯混在人群中,看一身洁白婚纱、打扮得如同童话公主般的美丽新娘款款走进,音乐唯美悠扬,水晶灯熠熠生辉,通向舞台的路闪亮耀眼,一切都是如此美好……
他却紧紧地攥着酒杯,眼睛直勾勾盯着新娘蓬松如云朵的裙摆。
他的音频,被换了。香槟塔,没有了。舞台周围没有鲜花装点,而是挂着梦幻紫色的透明纱帘,他的油漆喷瓶,不见了。
他听见不远处,两个庆典公司工作人员的对话。
“存音乐的U盘丢失……搭建好的香槟塔不知被谁推倒,酒杯碎了一地……前天就布置好的假花摆件被破坏,花丢得到处都是……邪门,真邪门……明明安保很严,怎么还会有人搞破坏……”
“好在我们有plan b,这么大的婚礼,要是出了差错咱们的工作可就不保了!”
“是啊是啊!这么看效果挺好的,新娘也很满意,说是她喜欢的童话风。”
他费尽心思的布置,就这样莫名其妙被替换掉了……为什么会这样?!
就在这时,沈文恺感觉有人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摆。
低头,发现穿着一身精致白色小礼服的萧骏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自己身侧,正用一双黑漆漆的大眼睛盯着自己。
“小恺,”萧骏又拽了拽他胳膊,“帮我拿着。”
说着,往他手里塞了一根一指粗的透明塑料绳。
“你干什——”他疑惑地接住,看到萧骏像条灵活的小鱼,三两下钻进人群里。
白色的小身影风一般掠过新娘面前连接舞台的通路,大家的注意力都在缓步前行的美丽新娘身上,并没有发现小男孩从通路一边横穿到另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