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阿箬直到公主的性子,肯定不会遇人不救,于是提议道,“要不要让孙统领把人送到附近村镇去?”
应韫没有回答。
天色晦暗,水流湍湍,看的不分明,可她仍旧通过那熟悉的脊背,发丝,与苍白侧颜,认出那个人。
她忽的哂笑,盯了那虚弱侧影一眼,又收回目光,缓缓从阿箬的脸上过度到那些探头探脑的随侍与携枪带刀的禁卫身上。
平生第一次,她觉得自己身边蛛网密布,本能剧烈的挣扎,却被缠的更紧,而那只盘旋在蛛丝上的雄浑黑蛛,正一步一步靠近自己。
自她吩咐改道后,一路行来并未休息,没有接触外来人员的机会。
所以自己临时变换路线,那个人是如何知晓的呢?
被烈火烧成枯碳的一颗心,此刻愈发灼热难受,可下一刻,匕首的凉抑住藏在衣袖下的皓白细腕,她逼着自己冷静,而后下了马车,留下句“都回来,本宫去看看,不必跟过来。”
几个卫兵在孙管事的眼色下回到队伍里,应韫则亦步亦趋踩着雨后湿润的泥泞,握紧袖中匕首,将那人掰过正身。
少年面庞似月,肤色是失了血色的白,暗淡的天也遮不住他那副容颜散发的淡淡光辉,似是一块上好冷玉。一筐湿了的书卷凌乱散落在他周身,似乎在证明着,这个少年是个书生。
天佑十四年三月初七夜,她在去往春居苑的路上遇到这个受伤的少年,她见地处郊外,既无炊烟人家,也无精湛医师,便好心救下,送往春居苑医治。原本打算等他醒来便送走,可他醒来后说自己已是孤苦无依,想留在身边报答自己。
那一次,她在春居苑足足住了一月。
那一月,她欢喜极了,头一次遇到一个人,所思所想与自己如此契合。
那时的常离很好。
起初他总是小心翼翼,好像世间有趣人间美味他都没有体验过,连吃到一碗莲子羹都充满新颖,于是她便做什么都带着他。他们熟悉起来,一同扑蝶,一同驾马,一同蹴鞠,一同逛瓦子,一同聊着天马行空的想法。
她大抵是有些怀念那些虚情假意的时光。
怀念着那人说,他耗尽了这辈子的好运气,他想一直待在自己身边。
有一日她脑中冒出一个想法,不如,就他吧。
自己将要开府,正好缺一个驸马。
因为他,自己和母后冷战许久,母亲总说,这个人家世不堪,不足为驸马,她需择得一位品行优厚的世家子弟,方能一世安好。
直到北梁来使者,说他们的皇子叛逆出逃皇宫,正是那个他救的少年。
父皇很高兴,说北梁皇子,好啊。
她知道,这些年父皇苦北梁久矣,北梁兵强马壮,两国在边境上总有摩擦。
于是这场两国联姻,皆大欢喜。
可后来,宫中变成沦一片火海,她才知道是自己亲手将这恶鬼带进应氏皇庭,置黎民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
演的可真好呐——
应韫内心腹诽,下一刻,风吹杨柳一片沙沙声,她亦毫不留情捅向少年本就伤了的心口,一股阻滞感由刀尖传至手腕,再由脊背穿至心口,她背对众人,蹲着身子,满意极了。
可终究还是于寸许之地停下。
他是北梁皇子。
她一遍遍抚平着少年胸口褶皱的衣衫。
他是北梁皇子,他不能死在这里,她呼气,沉声念到。
那衣衫,恰好的,遮住新伤。
她闭了闭眼,在自己被如此多人看到杀人,而后这位北梁皇子身死异国的消息传至北国,两国战火交战的预想下收手,而后站起身,克制住胸腔中呼之欲出的恶心,收拢了匕首,往回走,对孙统领道:“把他放到我的马车里,先带回去好生医治。”
侍卫动作,夜风寒凉,她手中黏腻着的血,指尖磋磨,仔细感受那血所带来的快意。
北梁未来的新君,深入南燕,如何能居心叵测靠近自己却不被发现,又如何能知道自己的踪迹?又怎么带军埋伏于南燕皇城外设计攻城?没人里应外合,她不相信他能这么容易。
他背后必有人相助。
而此刻,在南燕京郊外,她无法杀了他,既如此,便迟些杀罢。
总归,不能在此地。
那双琉璃般的眸半阖,羽睫微动,终于劝住自己,藏在袖中手却不住的发抖。
侍卫将那伤患摆好,下了马车,惊愕的看着公主殿下踩着踏凳,掀开帘,只身进了血腥帐内。
“公主殿下!”孙统领想拦。
应韫低着头,身子才进马车,听到喊声,斜斜侧过身子,扫去一眼。
孙统领冷不丁后退一步,噤了声,脑海中不断回想起刚才那双极好看的眼里藏得漠然与审视,像是...像是在打量一件没有灵魂的器物。
他握紧手中璎珞长枪,看着轱辘转动的马车,沉思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