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韫睁开眼。
这是哪里?黄泉路竟如此安静?
鼻腔比眼睛先闻见春的气息,泥土带着水汽的腥湿,融合青草的生涩清香。
时值新春,冬日凛冽被春雨洗去,竹林密密,老竹挺拔苍翠,竹节分明,蛰伏新笋也破土而出。
她面前是一方石桌,透过竹叶泄下的光斑温和通透,伸手去触,才瞧见那是一只纤细、白净、没有血痕的手,因在透光处,被镀上一层暖色。
脑中残暴血色与愤恨慢慢消解。
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敲打在耳膜上,她脖间一凉。
脖子?她的脖子还在?尚未想起濒临死亡的滋味,便听见一道轻柔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殿下,该启程了。”
应韫茫然抬首,发现自己的贴身宫女阿箬正提裙快步而来,她鬓发中插着铃铛簪,步履间透着轻快惬意,一步一响,带着笑意。
可下一刻,这样一张含笑的脸便和宫廷角落瑟瑟发抖,衣衫被扯的破碎,却仍旧推搡着自己快走的可怜人重叠。
那时她被北梁士兵欺侮的不像话,却仍担忧自己的安危。
“阿箬。”她呢喃一声,惊觉这好似一场美梦,那是不是在这梦里,父皇母后,大哥,三哥都没有死?南燕国土也没有被那个凶狠残暴,玩弄人心的北梁恶鬼践踏?
阿箬将滑到地上的薄毯拾起,抖搂两下收起来,又拿来水囊递给公主,“奴婢瞧着殿下是睡迷糊了,魂儿还没回呢,可再不启程天色便晚了,咱们还是早些去了春居苑修整才好。”
应韫点点头,不说话了,却又猛地顿住。
阿箬走近了,见她脸色不对,蹲下身来:“殿下怎么了?可是着凉了?”
应韫看着她,看着她鲜活的脸,看着她关切的眼神,前世记忆里的场景和这里慢慢重叠。
春居苑是一处别苑,十岁以后,她每年春日都会前往小住。她瞧着眼前一小片竹林,依稀从支离破碎的记忆里拆出一些关于此处的场景,笋生径,路半歇,阿箬嗔怪却还是任由她在小憩的想法,而后她便遇到了落水漂流至此的常离,那时她还不知那人怀着阴谋算计至此。
阿箬瞧公主出神模样有些奇怪,暗道不会是着凉了吧,于是上前探探公主额间温度,未发觉异常才收回手,而后让西林湖边驻跸守卫的孙统领一行过来接舆。
只是在路上她仍频频回头,觉得公主有些奇怪。
只有应韫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原来这一切,都不是梦么?阿箬手背的余温犹在,温暖的春日阳光透过斑驳树影照在她的脸上,她忽的傻笑起来。
所有一切都还在,所有一切都能重来。
没有什么比这更好的了。
可转瞬,那双清亮的眸子再度蓄起恨意。
春居苑,十里庄,常离。
这是她第一次碰见那个人的地方。
已是申正一刻,日头也不再高悬,马儿早被喂了鲜草,行进起来稳稳当当。应韫坐在车里,掀开帘子朝外看。前世的记忆和眼前的景象重叠在一起,这条路她走过无数次,可这一次,每一寸都让她心悸。
“阿箬。”她开口,“前年净慈寺外修了条小路,让孙统领走那条近道。”
此处人太多,等过了十里庄,她再自行折返杀了常离,待杀了常离,一切便不会发生,她就可以回宫,可以见到父皇见到母后,还有大哥、三哥。
阿箬应声去了。
孙统领正摸着马鬃毛,准备上路,听见这话,英武脸庞染上不悦,“阿箬姑娘,此路臣未曾勘验,地形不明,恐有风险。依制,当行官道。”他那根耀眼的银蜡红缨枪也抖两抖。
隔着一段路,应韫听不见声音,却能瞧见孙一事的脸色,她看出他的不愿,眸中幽暗起来,这不愿究竟是为了自己的安危还是怕那个人赶不过来?
直到手心攥紧,指尖陷在肉里刺痛,她才微微醒了神,挑帘看向孙统领。
罢了,不会是他,自己真是糊涂了。
不等阿箬回来,应韫便躬身下了马车,也不让内侍相扶,直直朝孙统领走去,她嘴角上扬,眼里却没笑意,“金枪班都指挥使孙将军”,应韫顿了顿,“孙统领,我记得您曾担任此职,说起来,您当我这个公主的出行禁卫事也是小材大用了。”她嗓音低沉,十分的不客气,看人的那双眼也藏着戾气。
孙一事才被卸了金枪班都指挥使,被下放成公主护卫,来之前他也听过这位公主的传闻,长相温婉,心地善良,活泼可爱,人还大方,多是些夸赞之词,这一路行来,他也没见什么无礼要求,原以为公主是位好相与的,没曾想,只是时候未到。
他按下心中那点不忿,朝应韫拱手垂头,高头大马的气势在娇小的应韫面前荡然无存。
“公主殿下,臣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官道毕竟安全些。”
应韫看出他眼中那点不甘心,拂袖转身,一副不容商量的模样:“若出意外,本宫自行担着,孙统领只管照办就是。”
声音越来越远,孙一事咬咬牙,再抬首,那浅碧罗衫的背影已在宫女服侍下朝上了马车,想起自己被发落此处的缘由,只好高举起红缨枪,号令改道。
浩浩荡荡一行人于净慈寺附近踏上另外一条松柏梧桐夹荫小道。
应韫坐于车内,掀开纱帘朝外看,日头渐渐落下,走这条小路,约莫一个时辰就要到春居苑山下了。
应韫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可车轮只转了两炷香的功夫,就停了。
“殿下。”阿箬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前面湖边……躺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