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始吧。”
镀了一层电流的声音响起,男人一声令下,几个身形高挑的少年哨兵深呼吸,憋起一股气向空荡房间里另一端的少年冲去。
身着白色实验服、头戴巨大防干扰耳机,是研究院哨兵测试对战时的经典装备。
他们是从别组里选拔出来的优秀哨兵,经过药物改造,感官能在保持敏锐的同时进行一定范围内的自主调节,虽然不比向导的调控,却也能应急使用。
研究院里针对哨兵和向导的实测训练与实验方案不尽相同,他们在终端模拟中演习的作战成绩榜中名列前茅,今天被聚集起来同一个看上去瘦弱年幼的向导对弈。
几近十个人围攻一个向导,为首的几人冲出的动作都有些迟疑,难免犹豫。
隔老远只看见向导一张洁净小脸和乌黑的头发,脸侧的发辫有辨识度一些,跑在最前方的哨兵迅速冲到向导身前三四米的位置,忽觉一阵刺痛。
如同冰锥扎进天灵盖,冰冻刺骨的疼痛从四面八方卷来,随即是寒风咆哮而过的一连串动静,堪称声嘶力竭。
眼前的向导神情冷漠,表情不带任何的情绪,哨兵视野的边际骤然涌入雪白的洪水——不,不是洪水,而是流动吞噬万物的雪。
一时间,求生本能几乎在脑海中发出尖锐警报,匪夷所思的幻觉扩大,雪淹没过脖颈,寒意爬上四肢,顺着脊椎骨扼住咽喉,这雪暴力得太偏心,残忍地拥住每一个哨兵,却只浅浅埋住向导的小腿。
毫无生命的景色犹如一头巨大的白色猛兽,贪婪而平等地将在场的所有哨兵都压缩成一张轻飘飘的纸片,狠狠压在雪原之下。呼吸困难,眼前发白,胸膛和大脑被苍白的雪强制性侵入,全然失去自主控制的能力。
一个接着一个的哨兵脱力跪倒在地,雪崩的主人依旧站得端正,漠然地注视着哨兵的痉挛与求饶。
身强体壮的哨兵,经由层层挑选出来的哨兵,就这样狼狈跪倒在形单影只的向导面前,竟然连呼喊声都发不出来。
离得最近的哨兵距离只有一米,向导因而多看了几眼,那哨兵脸色苍白,双目失神,人中和嘴角都流下鲜红的痕迹。
直至屋里连□□在地板上挣扎的动静都消失,向导才如梦初醒地眨眨眼睛,抬手抹了一把下颌低落的冷汗,手掌虚虚捏了捏脖子,抬头看向黑漆漆的监控摄像头。
如瞳孔般令人生寒的摄像头红点熄灭片刻,半晌,训练室里响起一个失真严重的声音。
“做得很好,宋揽青。”
在抛开个性只论结果的研究员里,实验体就像是一件物品,一块承载研究员晋升希望的玻片,一只可以忽略意识和情感的蚂蚁。
在这样的世界里,被冠以姓名反倒像是一种毫不遮掩的偏爱。
被偏爱的向导收到命令,没表现出欣喜。他收回精神力,原先令人窒息的雪原便慢慢消退,宛如海浪退潮后般平静下来,变得温顺。
经历寒冬席卷的哨兵们一时半会没那么容易调整过来,死后逃生般大口喘着气,连支起身子的力气都没有。
*
视线与过往重叠,空间被压缩,眼前的哨兵高大许多,精神力也不是研究院那种浑浊的状态。
宋揽青在监狱待了太久,每每释放精神力都遭那破颈环的限制,好在图景覆盖的能力虽然太久没用,但总归是他的东西,清醒状况下自然在掌握之中。
哨兵们朝他奔来,大概也考虑到他是新人、年纪小,且塔内没有哨兵对向导一打多的历史,因而移动速度并不快,脸上也带着赐教的神态。
精神力的延展和压制只在一刹那,狂风呼啸之间,漫天的风雪盖了满头,仿佛喉腔也被呛入雪花,眼前蒙了一层厚厚的白,四肢好似有千斤重,关节活动生涩迟钝,像是陷在雪地里的笨拙机器。
七八个人高马大的哨兵,硬生生被定在原地,若不是宋揽青点到为止,大概过不了多久就要脱力倒地。
骇人的能力,平淡的态度,刻板印象中缓解痛苦的向导,此刻竟然成为不适的根源。这种违和感太过强烈,又切实地缝合在一个17岁的年轻向导身上。试训结果诡谲到不必多言,以至于哨兵们心中难免攀升一阵后怕。
这样轻松就能压制哨兵的能力,要是惹怒了他,成为了他的敌人——会怎么样?
宋揽青呼吸节奏都没改变太多,唯有手克制不住地发凉,他有条不紊地收回精神力的细丝,微微转头看了看墙外的方向。
他们刚刚从训练室换到最近的隔离室,是宋揽青要求的,原话是“担心释放的精神力影响到其他人”。
就结果而言,的确没有其他哨兵因为向导可怖的力量受到图景创伤,然而那能力展现的效果太显著,哪怕没有亲身经历,也像是围观了一场诡异的战斗。
或者说,一场毋庸置疑的胜利。
沈昭冕站在隔离室外,身旁还站了不知道何时前来围观的徐麟和陶循礼,灰发的哨兵眉头紧蹙,双手紧握成拳。
那是被吓到了的神态,还是什么别的,宋揽青下意识摸了摸不存在的颈环,没太在乎地收回视线,冲屋里心有余悸的哨兵们道。
“现在可以证明了吗?”
沈昭冕推门而入,把一众面露难色的哨兵抬抬手赶走,转身欲言又止。宋揽青偏头不看他,视线追着离开隔离室的哨兵们,从透明的玻璃墙边窥见几簇火焰本体并无大碍才将脸朝向沈昭冕,微微仰头,称得上乖巧玲珑地说:“最好还是让他们去向导中心检查一下。”
沈昭冕哑口无言,顿感头疼,他欲言又止地问,“你刚刚那样释放精神力,对身体损伤有多大?”
宋揽青说:“几乎没有。”
他面色实在太难看,宋揽青好心问,“有影响到你?”
照理来说在这种隔离室外就不会受影响,保不齐有因装修疏忽导致材料没铺齐的情况,不过刚刚宋揽青透过墙面看了眼沈昭冕的状态,比平常的状态要活跃一些,除此之外没有异常。
“……没有。”沈昭冕顿了顿,还是开口,“医疗部那边说你的精神力状态不太稳定,还是别太松懈。”
“报告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