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的灯光下,食物撩起朦胧的热气,哨兵坐在小桌前,对面的少年身形瘦削,眼前不到巴掌大的小碟里空空如也。
沈昭冕抱着点希冀地问,“这个是不是要好一些?”
宋揽青没有正面给出回应,他偏偏头,一侧扎成小股麻花辫的鬓发垂至锁骨,乌黑发梢扫滑过纯白衣领,隐约露出些许深色痕迹,一晃而过。
他瞳孔是接近于琥珀的浅棕,沈昭冕印象中的那对眼睛要更圆润一些,望过来的时候也是带着笑的,与现在冷静平淡的神情不太相同。
宋揽青说:“你指什么?”
“味道,”沈昭冕笑,“这个能尝出来吧?”
他大概猜到这可能是研究院带来的影响,找店家要来了口味更重一点的,好在大概是有些反应,宋揽青的眉眼可见得要柔和一些,放下勺子的动作也似乎有了些精神。
“我说好一点的话,你就能更心安理得一些了吗?”
出乎意料的答案。
像是脑中断了一根弦,沈昭冕表情僵硬。
桌上的餐点不知何时变成散落的针管药剂,一阵白烟盖过又散去,面对面的少年换了一副样子,面庞更稚嫩,穿着的是不太合身的纯白色衣服。
沈昭冕这才注意到他从来穿的都是那套宽大的实验服,盖不住的大半锁骨下方有一抹扎眼的烙痕,那痕迹不新鲜了,边缘看不见血痂的突起,是真真切切地印在了皮肉上。
“……你倒是过得很自在。”
向导清亮的声音如同蒙了一层湿漉漉的水汽,哨兵恍惚,嗅到雨点润湿土壤的味道,自遥远而陌生的丛林中弥漫而来,潮湿绵密。
过于淡然的语气反倒成了最尖锐的利刃,沈昭冕一时思绪滞空,呼吸都凝固,却哑口无言,挤不出一句辩解的词句。
“我——”
“沈……”
“……冕。”
“……队长。”
宋揽青叫了几声,哨兵紧闭的双眼数秒后才睁开,他搞不太懂,合着这人是在这装睡,直到自己叫了声“队长”才起?
昨晚吃了宵夜后他便被送回宿舍,沈昭冕说今天带他去二队报道,顺道先在后勤科申领一些基础物资,宋揽青跟着其他同事进门,男人便在门口等候。
然而等他真出来时,这哨兵又像是小憩一般合着眼睛,精神力状况不太稳定,比向导腕口还粗的触须不安分地抽动,是可见的烦躁。
男人被叫醒了也好似没有回神,愣愣盯着少年看,眼底的情感复杂,他声音有些许喑哑,喊了声“宋揽青。”
“你状态不太好,要去给你叫个向导吗?”眼前现成的向导问。
沈昭冕摇了摇头拒绝,他站起来,灯光从身侧打下的影子依旧把宋揽青盖住一大半。宋揽青微微仰着头看他,感受到男人周遭略微低压的氛围也全让当无事发生。
“为什么?”
沈昭冕说:“因为没有用。”
他不是黑暗哨兵,或许是因为图景情况太异常,那团空心的火焰已经足以代表什么,又或许是其他的,宋揽青的好奇和关心点到为止,没有继续追问。
刚刚的阴翳像是突如其来的插曲,沈昭冕很快收拾好状态,带着宋揽青去了二队。
*
作战科的白塔没有后勤科那么热闹,但无论是哪个科室,来往的都是哨兵居多。
沈昭冕打开大门,宋揽青默不作声跟在他身后,越过半边肩膀看见大厅拉着莫名其妙的横幅,墙面上还贴了花里胡哨的彩带。
一男一女就站在大厅中央,不待宋揽青反应过来,便只听“砰砰”两声响,礼花从天而降淋了宋揽青满头,反着碎光的条带搭在肩膀,向导防备性抬起的手还没放下,又听见那一男一女接连开口。
“欢迎!”
“欢迎欢迎。”
宋揽青茫然地瞪大了眼睛,下意识看向沈昭冕,哨兵无奈地揉了揉眉心,把他轻轻往门里带,一一介绍,“这是徐麟,哨兵,肩膀上的红隼是她的精神体。这是陶循礼,向导,二队的技术员。”
“他们俩都是二队的副队长,给你安排的工位和他们在一块。”
他话音刚落,名叫徐麟的女性哨兵就热情地笑笑,一侧肩上的隼扇了扇翅膀。
“你就是宋揽青?久闻大名,”她笑吟吟地说,“你本人比档案上要好看一些,果然还是真人要更漂亮讨喜。”
宋揽青后撤步的动作完全是不自觉的,这哨兵却很敏锐地注意到,大大方方道歉,“不好意思啊,我这人有点自来熟。”
沈昭冕淡淡嗤她,“要联络也不着急这一会。”
徐麟全然把他的话当耳旁风,冲宋揽青扬眉,“回头我叫沈昭冕联络方式发给你,他这人忒无趣,有空我带你去玩。”
一侧默不作声的陶循礼悠悠道,“那也不是哪都能去,你也就带着他在基地里转转吧。”
“在基地里也有好玩的啊,是吧?”
徐麟冲宋揽青眨眨眼,女人的性格是显而易见的开朗,在宋揽青尚有记忆的年岁里也是头一回遇见这种类型的人。
他认识的人大多戴着口罩或是穿着白色实验服,交流对话的内容也不外乎是些他听着一知半解的术语。
宋揽青颇不熟练地打了个招呼,忽而怀疑沈昭冕是不是也将这一环算在计划里,作为昨晚他假意散步的恶趣味惩罚。
陶循礼的性格就更温和一些,他是宋揽青入塔以来第一个这么近距离接触的向导。
他精神力稳定,身上的气质不比研究院出身的那些受药物干涉的向导浑浊,宋揽青对徐麟有些手足无措,对他的印象要好一些。
眼看着也算是初步了解结束,沈昭冕高抬贵手把他解救出来,宋揽青自己都没察觉到地带了些幽怨去瞪人,只听沈昭冕温声解释来龙去脉。
“平时不会这样咋咋呼呼,其实本来队里所有人都要来,但是那么多号人闹起来,我想你恐怕压力很大,谁知道光是他们俩就有够折腾……你别太紧张,他们就是对你挺好奇。”
宋揽青问:“他们知道我的事?”
“知道档案上的那些。”
那几乎就是所有的事,宋揽青颔首示意了解,又问,“你说我和他们会坐一起,我的位置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