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冕赔笑,“我和三队的人可不是一边的。”
处在塔里或许不安全,但是离开塔又会陷入何种境地,宋揽青不知道。
他没见过研究院以外的世界,对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有一种幼兽一样莫名的好奇,却也无法做到对眼前的男人全身心信任。
这是检测还是试验?一个陌生人莫名其妙地出现,将他从不分日夜的世界中剔出来。然而过往浑浊的经历不是能被水流冲走的灰尘,它留下烙印,埋在血肉,刻在骨头里。
那太陌生了,宋揽青像是应激一样了无差别警惕,浑身竖起尖刺。
“你把我从监狱带出来,我是很感激,但是——”
“需要我证明吗?”沈昭冕轻声打断,似乎是没太在意向导的不信任。
“我是真心只是想带你吃点东西——车上只有我们两个人,我又是你最不用担心的哨兵,要是出现任何你觉得危险的情况,你随便释放精神力就好了。”
他的视线与语气中都不含威胁情绪,反而有一种微妙的悲悯。
“武器,需要吗?我把我身上的匕首给你,你拿它抵着我脖子也行。”
他自嘲似的哼笑了一声,“不过也别真下死手,你还不会开车吧?行驶过程中真出了什么事情,那就是一尸两命了。”
宋揽青眨眨眼睛看他,不说要下车了,转而手心向上摊开。
“给我。”
沈昭冕觉得好笑,将车停在路边,从腿包里摸出匕首。
“会握吗?”沈昭冕给他示范,“这是反手,这是正手。”
匕首刀刃朝向哨兵递来的时候还残留有体温,宋揽青虚虚捏着柄,左右比了比。
“不要划到自己。”
沈昭冕看他玩了会才启动车,余光中里的宋揽青没有真握着匕首过来抵着哨兵脖子,而是随意攥着,像是在玩玩具一样摆弄。
是了,他捏着凶器的样子,也像是宝石般澄澈透亮的无机质,不会因其上的刮痕和洗刷不掉的血腥气而恐惧。全然陌生的神态不知道该称是无知者无畏,还是因为他本人太过脱俗了。
沈昭冕骤然萌生一种向导也像是研究院打造出来的“武器”的错觉。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随即唾弃自己这种将人物化的比喻,长叹了一口气继续开车。
*
道路通往一条不算热闹的街市,宋揽青垂眸检查着实时地图,不时确认目的地。
“到底去哪?”
“吃夜宵啊。”
宋揽青当自己白问,死死盯着移动坐标,直至两人停至一处巷口。
这里离塔基地有半个多小时的路程,巷道不宽,两个人并肩前行都有些困难,灯光是明亮的橙色,巷尾隐约有人声。
宋揽青狐疑,跟着哨兵进入小巷。
午夜的气温比下午要低,宋揽青看见管道口不断冒着热气,一家不大的店门前摆了几张餐桌,座椅低矮,客人们躬着身子围坐在桌边有声有笑。
沈昭冕领着他在较偏一些的地方坐下,很自然地拿来一份菜单递给他。
“这边一列偏甜口,这边的是辣的,你看看有什么喜欢的。“沈昭冕想到他没吃过,又道,“你等会。“
哨兵起身离开,宋揽青视线便跟着移动,他环视周围,见到四周桌上倒是都放着些分不清种类的吃食,不免有些隐秘的好奇。
不远处沈昭冕不知道和老板说了什么,只见得男人与老伯说得言笑晏晏。此处的环境与塔里像是天差地别,气味组成复杂,人声也断然算不上收敛,是宋揽青从没见过的市井气息。
向导不对外敌视的时候周遭总是安静温吞的,这里除了沈昭冕之外全是普通人类,也是他不曾见过的……东西?宋揽青气质干净,好像天然地同嘈杂人群分隔开来,微蜷着坐在椅子上打量周围的时候像是远远观察人类的小型动物。
沈昭冕没过多久端着一张餐盘来了,盘上盛着几个小的碟子,每个碟子里的食物都不多,也就两汤匙的份量,他自顾自又递了勺子过来,语气很轻松说:“试试吧。“
宋揽青问:“什么?“
沈昭冕替他搅拌开辣味零嘴,“你应该没吃过,我弄来些小份量的,你都试试看,再分喜欢哪个。“
宋揽青可疑地看了一会桌前琳琅满目的宵夜,干巴巴道了声谢谢,又接着说:“你先吃。“
沈昭冕失笑应下说好,取了一套新的餐具选取其中一碟下口,期间宋揽青眼睛也不眨地盯着他,直至食物下肚,少年才犹豫着,学着男人的样子挖下布丁的一角,他倒是没着急咽下,连带着勺子一块含住。
沈昭冕问:“会太甜吗?“
“……我吃不出来。“
“那就是不甜?“沈昭冕换了个碟子,等到宋揽青也吃下一口又问,“这个是辣的,感觉怎么样?“
“好一些。“
接下来又换了几个口味,宋揽青都反应平平,何止是选不出来喜欢的,他能尝出味道的菜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沈昭冕不动声色地泄气,转头又拿了两碟来试。
宋揽青道谢,却说:“没这个必要吧。“
“你再试试。“
向导默不作声又尝了两口,原先冷淡的神情有些松动。
“这个有味道了?“沈昭冕原先蹙着的眉头展开。
“嗯。“
宋揽青两碟都尝过,往甜口的碟子多挖了一勺。他味觉太迟钝,吃到辣的还好,以痛觉能分辨出来,吃到酸甜咸苦的就像是盲人走迷宫,摸不着头脑。
他自己推测这是研究院实验带来的后遗症之一,从来没放在心上。在研究院的时候吃食都有计划,口味也都是分不出来的清淡,在监狱中的饮食稍好一些,但对他而言倒也分不出区别。
真要算的话,大概是第一次尝到这么清晰的甜味。
向导默默将那碟软滑的点心吃完,又道了一声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