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在这个时候功亏一篑。”

他话说得重，另一只手靠近的动作倒是很柔和。只看见他手腕上终端与镣铐轻轻一碰，“嘀嘀——”一声，那副电子镣铐便解开了。

沈昭冕松开一对手腕，又蹲下去解开脚铐，同样是一声“嘀嘀”。他站起来，好像带着一小阵风，手又伸向少年的脖颈。

几乎是无意识的，宋揽青后退半步，反应过来时才露出些犹豫，慢慢站回来，任由面色如常的沈昭冕替他解开颈环。

最后一声镣铐解开的声音似乎格外清脆。

咽喉上的压迫感消失了。向导纤细的脖颈上有几处触电造成的灰白色伤疤。宋揽青转过头睁眼，紧绷的身体还是没法松懈下来，抬眸看见沈昭冕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有些不解。

“颈环也摘掉，我的行动就完全不受限制了，精神力也不会被控制住。”

“嗯。”

“你是哨兵，也是塔里的人。”

沈昭冕捏着手中的颈环，露出个随意的笑容。

“你不是问过一次了吗？”

“你不怕我跑吗？”

沈昭冕说：“你可以试试。”

“……”

那是威胁，还是挑衅？说来说去都分不清楚这男人的意图，宋揽青默默移开视线，手腕不太自然地转了转。

摘下来的颈环和手铐出了审讯间就被扔在桌上，围观全程的狱警瞠目结舌，沈昭冕同他客气道了声“再见”，头也不回领着宋揽青出了门。

*

与宋揽青相关的案子说来复杂。

末日后的重建已完成多年，在各地塔的领导和各地工会的组织下，哨兵和向导逐渐成为可利用的人才资源。

半年前，研究院的第五期实验项目“十七队”出现重大科研事故。半夜有实验体逃窜，影响到普通人类，传闻爆料说是对哨兵向导进行了新型药物注射，试图达成精神控制，可惜事态失控。

事故导致十七队上百名实验体陷入“井”状态，几十名实验体被发现自杀，更有失踪人员若干。

事故引发塔内轰动，研究院的首席研究员关评忠至今下落不明，负责镇压暴乱的原二队队长陷入“井”状态。

作战科在接到消息的第一时间便发动全部力量追踪线索，十七队的核心研究资料却一夜消失，后续塔内派出队伍调查，半年下来对外公布的结果也都是“全力调查中”。

对外公布的情报仅限于此，塔内更多人不知道的是，在这种惨状下，研究院内唯一一位保持清醒、没有失踪的实验体，名字叫宋揽青，向导，按照档案上的出生日期推算，今年刚满17岁。

此人被控制下来后，立即被关入监狱，除特殊权限批准不得探视。迅速开展的医疗检查却发现，他除了精神图景的破损严重，没有任何精神失常的前兆，甚至他展露出的精神力威力之强大，让人怀疑他是否真的只是一个实验体。

唯一值得注意的是，宋揽青没有精神体，据他本人所述，他也没有精神疏导能力。

精神体从一定程度上来说可以说是哨兵和向导精神力的外部体现。宋揽青有强大的精神力，在测试中也展现出了极强压制哨兵的能力，却没有精神体。

审讯室里，不论多少次的询问，什么方法的诱导，向导针对这个问题回答的只有平平淡淡的一句话：“没有，哪里都找不到，我自己也找不到。”

此事便暂且搁置。

除此之外，关于研究院实验的问话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宋揽青的逻辑清晰，时间线完整。他声称动乱爆发前他在进行每日的例行实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昏睡了很久，醒来时研究所空无一人，推开门便看到了麻醉枪幽黑的洞口。

当时沈昭冕也在场。

那时候他还不是队长，原二队长名为裴羽，带人去研究所外部进行围剿，以防危险扩散。沈昭冕则带人搜查研究所内部，检查是否还有遗留的人证物证。

也就是这个时候，沈昭冕顺着一阵古怪的寒意，找到一间位于走廊尽头的实验室。

他指挥人准备好控制性药品，哨兵的五感敏锐，几乎是在实验室门打开的一瞬间，沈昭冕招手让人准备射击。

然而向导的精神力威压超乎所有人的想象。

体感只有寒冷，刺骨的寒冷——如同误入暴风雪席卷的荒地。

哨兵们精神图景被搅个天翻地覆，风雪迅速覆盖住原有的图景，一时间诸多哨兵动弹不得，有甚者当场失去意识。不少残存理智的向导也感知到精神力操控下透出的丝丝寒意。

沈昭冕作为领队哨兵，站在队伍最前面，用尽全力掐紧自己的大腿，调动起所有意志反抗这股精神力才勉强保持住清醒。他急促呼吸了几口空气，刚要抬起头下达控制指令，话语却在看到宋揽青面容的一刻噎在咽喉。

释放精神力的向导毫无自觉，站在实验室门口表情淡漠，只在看到领头的沈昭冕还保持着清醒意志的时候，脸上才露出一抹疑惑。

有自主行动能力的队员本能性地对着向导射出麻醉枪。宋揽青精神力虽强，行动却不如有训练过的人一般敏捷。

麻醉精确无疑地避开黑色颈环，稳稳扎在脖子上，药剂推入。而宋揽青似乎被这一针定住，后知后觉摘下针筒时眼前已经发黑。

风雪中心的向导身形摇晃，失去重心向前扑倒。宽大的白色研究服晃眼，沈昭冕在精神力松懈的刹那便反应过来，顾不上额头的冷汗，大步跑向前，一把将晕倒的向导抱入怀里。

这是半年前的相遇。

半年后两个人站在同一部电梯里，肩膀之间隔了一拳的距离。

宋揽青借着电梯门上的倒影打量沈昭冕。沈队长出了审讯室后神色缓和很多，虽然没在笑，但嘴角勾起一个很松懈的弧度。

“做个医疗检测，还有身份登记，嗯，之后带你认识一下其他同事，他们人挺好的，不用害怕。”

“你这衣服……先套件我的斗篷穿外边吧，等会去物资室拿几件新的训练服。”

他自顾自地说着，提起虚无缥缈的未来。宋揽青尚未摆脱死刑犯身份带来的恐惧，更没有死里逃生的实感，他恍恍惚惚地应声，顺便在心中暗自疑问沈昭冕不知何起的热情。

“对了，手伸出来。”

宋揽青迟疑着露出手腕。沈昭冕给他戴上终端，两个人手腕靠近，那只黑色的小环便开始泛光。

沈昭冕的声音和电梯抵达楼层的声音一同响起，门开的一瞬间似乎有风迎面吹来，宋揽青抬头，看见沈昭冕露出失神笑容。

“还是这个合适。”

好奇怪。在宋揽青的记忆中，这只是两个人的第一次正面交流。

他低低应了一声“谢谢”，垂眸偏开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