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君绝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多。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把整座临江城泡得湿冷刺骨。路面泛着路灯昏黄的光,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串细碎的水花。她心里像悬着一块沉甸甸的铁,从离开审讯点开始就没放下来过,一路上不知道看了多少次时间,只盼着快点到家。
毒品源头的线索,终于有了实质性进展。
今晚她见的人,是当年负责运输环节的一个边缘马仔,被人推出来顶过一小部分责任,判得轻,刚出来不久。对方怕再被卷进去,又怕背后的人不放过他,犹豫了整整三个小时,才松口吐了一点东西。
毒品来源指向一个盘踞多年的地下作坊,隐蔽在城郊废弃的仓库区,表面是废品回收,暗地里加工、分装、分销一条龙。而当年许云皎父亲,就是被人硬塞了一批“货”,扣在他名下的仓库里,一夜之间从正经商人变成毒贩。
钱流向了哪里,上面还有谁罩着,马仔不敢说得太细,却反复念叨了一句:“那个女的……死得蹊跷,不是意外。”
那个女的。
不用明说,裴君绝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许云皎的母亲。
当年官方为了快点结案,定论是钝器刺伤死亡,但裴君绝和时明亲手解刨的尸体,分明是□□中毒,最后以意外结案。可许云皎始终不信,她母亲那么爱她,怎么可能瞒着她去吸毒?更不可能将她一手扶养长大。
裴君绝一直压着这件事,一边查许云皎母亲的冤案,一边悄悄收集资料,不敢让许云皎知道,怕她刚稳定一点的情绪再次崩裂。
可现在,连一个刚出狱的马仔都在说“死得蹊跷”。
她推开门,习惯性放轻声音,喊了一声:“云皎,我回来了。”
屋子里一片死寂。
客厅的灯还亮着,暖白光洒在浅灰色的沙发上,空无一人。餐桌上的碗碟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筷子摆得整整齐齐,连擦桌子的布都叠得方方正正。
裴君绝心头那点刚因案子有进展而松下来的弦,瞬间绷紧。
她换鞋的动作顿住,脚步声放轻,一步步走向许云皎的房间。
房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窄缝。
她伸手轻轻一推,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
房间里灯光明亮,一切都和她出门前一模一样。
宽大的书桌上,画具摆放整齐,水彩颜料的盖子盖得严实,几支画笔搁在笔架上,干干净净。墙上贴着许云皎最近画的画,有窗外的常春藤,有院子里的落日,有星空,有小房子,色彩温柔得不像话,像把全世界的暖光都收进了纸里。
书桌的一角空了。
那里原本放着一叠用夹子夹好的画纸——是许云皎从监狱里带出来的全部作品,她视若性命,睡觉都要放在伸手能碰到的地方。
现在,那叠画,不见了。
裴君绝的心猛地一沉,像坠入冰窖。
她快步走到床边,被子铺得平整,没有一丝褶皱,显然许云皎根本没有上床躺过。枕头边放着她白天戴过的发圈,安安静静,却透着一股人去楼空的冷清。
“云皎?”
她提高声音,又喊了一遍,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微微发颤。
没有人回答。
卫生间、阳台、储物间、厨房,裴君绝疯了一样把整栋小别墅翻了一遍,每个角落都不放过。柜子门打开,窗帘拉开,甚至连沙发底都弯腰看了。
没有。
到处都没有许云皎的身影。
她冲到玄关,鞋柜里,许云皎常穿的那双浅灰色棉拖鞋还在,可她出门时穿的那件浅灰色外套,不见了。
大门的门锁,是从外面轻轻带上的。
没有挣扎痕迹,没有强行闯入,不是被人绑架,不是被人胁迫。
是许云皎自己,走出去的。
在这个下着雨的深夜,她一个人,身上没有钱,没有手机,没有带任何一件裴君绝给她买的东西,只带走了那一叠从监狱里带出来的画,悄无声息,消失在了雨夜里。
裴君绝僵在门口,浑身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冻住。
恐惧像冰冷的潮水,从脚底直冲头顶,把她整个人淹没。
她怎么会走?
她明明那么乖,那么安静,那么听话。她只是出去几个小时,处理她父亲的案子,是为了她,为了给她们一个干净安稳的以后。她明明出门前还好好的,还点头说“好”,还轻声应“嗯”。
为什么?
裴君绝用力抓了一把头发,心脏疼得喘不过气。
她想起心理医生的话:创伤后应激障碍伴随重度抑郁,患者会极度缺乏安全感,对“被留下”这件事本能恐惧。一旦熟悉的人离开视线范围,就会陷入被抛弃、被放弃的噩梦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