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木板缝里一根根缩回去,刺啦刺啦的刮擦声倒着响,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把她们硬拽了回去。缩得很快,快得不正常,像是逃。
叩问眉头动了动。
逃?
他在原地站了两秒,忽然抬脚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
走到那扇小门前,抬手推门。
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吱呀,像有人掐着嗓子尖叫。他侧身进去,踩上那条狭长的通道。
通道比他想象中深。
两边皆是斑驳土墙,墙皮大片剥落,裸露出底下黄褐色的粗糙土坯。几处水渍顺着墙体蜿蜒渗开,在昏暗中洇成一片片暗沉诡异的花纹。
这里没有一扇窗,密闭得像一口闷棺,只有头顶几根朽黑横梁横亘其上,梁间挂满密匝蛛网,纤细的网丝在惨白烛火里泛着幽幽冷光,缠满了陈年的死寂。
烛火在尽头。
不是蜡烛,是一盏油灯,搁在一张破旧供桌上。灯焰只有黄豆大,一跳一跳的,照出供桌后面的东西。
是一个人。
一个穿着灰扑扑长衫的人,背对着他,坐在一把太师椅上。
叩问停住脚步。
那人不动。
供桌上摆着东西。
他扫了一眼。
三只碗,碗里盛着黑乎乎的东西,像是剩饭,又像是别的什么。
碗边放着一叠黄纸,纸上压着一把剪刀,剪刀锈得看不出原色,刃口却反着一点光。
叩问盯着那把剪刀看了两秒,忽然开口:“你是这戏班的?”
那人还是不动。
叩问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踏下去,脚底触感不对。
他低头看。
地上铺的不是土,是木板,木板上刻着字,密密麻麻,比外头立柱上那些还多,还密,还深。
他蹲下身,借着那点烛火凑近看。
字迹歪斜,深浅不一,可每一笔都刻得极深,像是用尽最后一口气抠出来的:
“庚辰年七月初七,全班十七口,封于此台下。”
“愿我等怨气不散,待有缘人来。”
“台下三尺,埋骨十七具,其余未寻见。”
“许愿不还,做鬼也缠。”
叩问慢慢站起来。
起码十七口。
当时台板底下伸出来的那些手,密密麻麻,数不清有多少双。
现在他知道了。
那不是效果。
是真的有那么多。
他抬眼,看向那把太师椅上背对着他的人。
“你是班主?”
那人动了。
不是站起来,是肩膀在抖。极轻极细的抖,像哭,又像笑。
抖着抖着,那人的脑袋慢慢转过来。
——不是转,是拧。
脖子像没有骨头,从后往前一寸一寸拧过来,拧得咔咔作响,拧得皮肉皱成一团,拧得那张脸终于对准了他。
那是一张男人的脸。
四十来岁,眉眼普通,嘴唇发青,眼睛闭着。
闭着。
可叩问知道他看得见自己。
“你等了多久?”他问。
那人的眼睛没睁开,嘴却张开了。
一张开就合不上,越张越大,大到嘴角裂开,大到下巴脱臼,大到整张脸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窟窿。
从那窟窿里,传出一声锣响。
咣——!
——不是外头,是从他肚子里。
紧接着是胡琴,是鼓点,是一群人齐齐开唱的混响,男女老少混在一处,唱的不知道是哪出戏,词也听不清,可那调子拧成一股绳,从那个黑洞洞的窟窿里往外涌,涌得满屋都是,涌得那盏油灯直晃,涌得墙皮簌簌往下掉。
叩问没退。
他盯着那张脸,盯着那个越张越大的嘴,盯着嘴里面那些往外挤的东西。
不是声音。
是手。
一双一双惨白的手,从那人的喉咙里往外爬。
先是指尖,再是手掌,再是手腕,再是小臂。
密密麻麻,像那人的身体是个壳,壳里头塞满了人,现在那些人要出来。
叩问往后退了一步。
就一步。
身后却撞上了什么东西。
他猛地回头。
通道还在,可通道尽头的门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堵土墙,墙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名字。
他认得那些字。
立柱上的那些人名,那些日期,那些“昨天”的,全都在这儿。
他转回身。
供桌前,那把太师椅上,坐着的不再是那个穿灰扑扑长衫的男人。
是十七个人。
挤在一把椅子上。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穿着戏服,画着脸谱,有的吊着脖子,有的缺了半边脑袋,有的肚子上开着口子,有的眼珠子挂在眼眶外头。
可他们都在笑。
笑着看他。
叩问手指动了动。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祖师爷让他来渡冤魂。
可祖师爷没告诉他,这些冤魂,已经等得太久太久。
久到他们不只是想走。
他们是想……
找替身。
最前面那个花脸忽然开口,声音从被划开的喉咙里漏出来,嘶嘶的,像漏气的风箱:
“许愿不还……”
后面所有人齐齐接上,十七张嘴同时张开,十七道声音拧成一股:
“做鬼也缠!”
啪。
油灯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