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风一愣:“连你也没见过?”
“路数偏,手法阴,不是正统道门的阵。”叩问目光落在戏台方向,语气平静无波,没有半分慌乱,只带着几分审视,“只看得出是囚困类的阵法,以魂魄为引,以地脉为笼,把所有灵体死死钉在底下。”
他确实不识得。
世间阵法千万,正邪分流,旁门左道的禁术更是数不胜数,他不可能尽数通晓。
昨夜只察觉台上残灵,未探地底,是他疏忽,却也不算意外。
谁也不会料到,有人会在一座荒戏台下,埋这么一场灭绝人性的局。
青骄缩了缩脖子,鼻尖轻轻抽了抽,小声道:“哥,我闻见好多味道……有哭的,有饿的,有怕的,全都混在一起,堵在土里。”
程风抬手,轻轻按了按他的头顶,力道轻而稳,像压下一缕乱风:“别深碰,看着就行。”
青骄乖乖点头,往他身后躲了躲,手里的符布包抱得更紧。
大A攥着他那台老年机,指节泛白,仙家的感应还缠在身上,让他浑身都发僵:“大佬,那姑娘……真的被拽回去了?她好不容易才唱完戏,好不容易才放下……”
昨夜那幕无声的戏,那记迟了几百年的掌声,谁都没忘。
戏唱完了,台下的人散了,台上的人回不去了。
没这个说法。
“你想帮?”叩问抬起眼,道。
大A犹豫了一下,狠狠点了下头。
程风就站在旁边。
过了一会,他忽然借着上厕所的理由去远处景区厕所,从袖子里摸出一枚山鬼花钱。
这山鬼不是一般山鬼,是他们拜于沈鹤……或者说沈无咎名下的,都有的东西。
别管在哪,别管什么时候,只要两边人活着,拿着这东西,用点法术,师父那边就能察觉到。
这是为了他们陷入危险时候,方便呼救。
这次,自己和叩问都不会解阵,大A只会感应,青骄还小,地底压着一堆枉死魂,上头还扣着那个刚唱完戏的姑娘。
一步错,满盘皆散。
他拇指覆在山鬼面上,嘴里咕哝着什么东西,却仿佛无数分子闪过。
铜钱硌着掌心,凉的。
他站在这儿,厕所拐角的阴影里,外头游客进进出出,说话声远远传过来,跟这边像是两个世界。
山鬼花钱在指腹间转了一圈,凉的。
程风垂下眼,拇指摩挲着钱面上那几个字——山鬼,雷霆,杀鬼降精。
他忽然想起刚上山那年的事。
那时候沈鹤还不叫沈无咎,他也不知道自己拜的是个什么人,只当是山里有本事的先生,混口饭吃。头回见这花钱,是他偷偷溜下山去镇上玩,回来晚了,撞见师父站在山门口,月色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没挨骂。
师父只是把这枚花钱搁进他掌心,说,往后遇着过不去的坎,就用它。
他当时攥着那枚还带着体温的铜钱,心想,能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后来还真有。
还很多。
在山上时,程风就不是肯安分练功的性子,贪玩,爱溜,打坐嫌静,练符嫌烦,好在确实是祖师爷赏饭,本身带出马仙的根骨,天赋摆在那儿,随便糊弄两下也比旁人扎实。
可有些东西是糊弄不了的。
不会就是不会。
他几乎出去探险一次就要召唤师父。
哦,这种探险指正经能告诉师父的。
可那次他一个人追着只成了气候的精怪进了深山,三天三夜,符纸用尽,腿上开了道口子,血把裤腿洇透了。
他靠坐在枯树下,摸出这枚花钱,盯着看了半晌,终究没舍得用。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师父那句话。
那次沈无咎背对着他,说:“程风,修行这一路,走着走着,就只剩自己了。”
他顿了顿,补充说:“倒不是同门凋零,而是有些路,注定要一个人走。你看这满山的雾,看着厚,可真穿过去,身上也沾不了几滴露水。”
那时候程风,摸着他自己良心说,他明白了么?
他好像明白了。
他似懂非懂。
他回去了。
可握着手里山鬼花钱,沉甸甸,程风忽然觉得很不是滋味。
他游荡江湖那么多年,真说苦,也没吃过多少苦。
山上出事有师父挡着,下了山,正好赶上恋爱脑盛行的时代,一堆求卦者来给他送钱。
也没怎么吃苦。
这时,手里山鬼忽然闪了闪红光。
里面传出沈无咎温润声音:“知道了,你把他们带回去。”
程风缄默听完,半晌,他忽然笑了。
他明白了,他这次彻底明白了。
还好。
还不晚。
程风站起身,掂着山鬼向戏台那边走。
身后阴云顿时密布,闷雷悄悄滚过山脊,隐入山间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