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风上前,收起了笑,带着少有的正经和温沉:“跟我走,都走。”
叩问眉峰一蹙:“走?”
“阵要破,但不是现在。”程风抬眼,目光扫过青骄和脸色发白的大A,“留在这里,阵法反噬会先卷到我们,不光帮不上忙,还会把底下的魂搅得更散。”
大A愣了愣:“可、可那姑娘……”
“有人比我们更适合送她走,也有时候比现在更合适。”程风语气笃定,没细说,只伸手拽了一把还在发懵的大A,又揉了把青骄的头,“信我,别添乱。”
沉默片刻,叩问淡淡颔首:“走。”
山路蜿蜒,把戏台的灰雾、枯木、沉冤都慢慢隔在了身后。
叩问走在最前,指尖始终沾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竹香,清、远、稳,像山巅落雪,像旧年月光。
叩问走在最前,脚步平稳,却自始至终没有真的放下戒备。
山路石阶微凉,他指尖那缕若有若无的竹香散在风里,和程风身上悄然浮起的气息,隐隐相合。
他太熟悉程风了。
一同拜在沈无咎门下,程风是他师兄,从小贪玩跳脱,遇事爱躲,嘴上没个正形,本事再强也藏不住那股散漫劲儿。
可刚才那一刻,不一样。
收笑时的正经,开口时的温沉,那句“信我”里的笃定,全是他从未在师兄身上见过的稳。
不是硬撑,不像装腔。
太奇怪了。
再看他旁边青骄表情,明显脸上写满了:师父怎么上个厕所还忽然大变……样了?
程风像是没察觉他的打量,只伸手护了把差点踩空的青骄,语气依旧是难得的沉稳:“慢点走,石阶滑。”
青骄乖乖应着,小手攥紧程风的衣角,小声嘀咕:“师父今天好严肃啊。”
程风指尖微顿,嘴角想扯出平时的笑,却只僵硬地动了动,最终还是化作一声轻咳:“这地方邪性,不得正经点。”
叩问忽然开口,声音淡得没起伏:“师兄刚才去厕所,遇着什么了?”
程风浑身一僵,像是被踩中了痛脚,下意识道:“没、没什么啊,就……正常上厕所。”
话刚说完,他自己先绷不住,挠着头干笑两声:“嗨,还能遇着啥?难道被山风灌了一裤腿凉,冻得我当场就把静心咒念了三遍,那不怂么!?”
叩问:“……”
大A语重心长拍了拍他:“兄dei,你知道什么叫此地无银三百两么?”
程风:“……”
程风:“………………你滚啊!”
哪怕程风这么说,叩问还是觉得他不同了。
可能就连青骄都感受到了。
对他多了些敬意。
也可能是害怕。
程风还在跟大A互怼,嘴上不饶人,脚步却下意识护在青骄外侧,目光时不时扫过身后的山路,像是在确认什么。
叩问看在眼里,指尖那缕竹香忽然清晰了一瞬。
他忽然想起两人下山以后。
当时程风拉着叩问去山里民宿除鬼。
山上下暴雨,两人被困在半山腰的破庙里。
叩问其实是不怕的,但当时他刚被赶下山,还历了劫,法力被砍下大半。
程风也是虎,一边拿着手电筒到处照,一边嘴上喊着“别怕有师兄在”。
那时的程风,也藏着这样的稳。
……如果忽略他那哆嗦得不成样的双腿的话。
“在想什么?”程风忽然凑过来,拍了下他的肩膀,语气又恢复了平时的嬉皮,“别琢磨我了,赶紧出去,我请你们吃碗热乎面。”
叩问收回思绪,淡淡瞥了他一眼:“你付钱。”
“那当然!”程风拍着胸脯,“师兄请客,必须管够!”
青骄立马眼睛发亮:“我要加两个蛋!”
大A跟着附和:“我也要!再来份卤大肠!”
程风额角青筋跳了跳:“……你们俩是来蹭饭还是来渡劫的?”
吵闹声顺着山路蔓延,把那点沉郁的气氛冲得七零八落。
***
沈鹤已经到了戏台里。
戏台的顶漏了一角,天光从破口处斜斜切进来,落在积了厚灰的台面上,扬起细尘无数。
周遭的煞气浓得像化不开的墨,缠在红漆剥落的台柱上,缠在悬着的旧幕布上,连呼吸间都带着地底翻涌的寒,混着数百年的哭腔与怨怼,闷得人胸口发紧。
他立在戏台中央,白色风衣的下摆轻垂,没沾半点尘埃。
沈鹤抬眼,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戏台,指尖轻抬,拂过身侧一根台柱。
“出来吧。”
他的声音很轻,落在空荡的戏台上,撞在斑驳的墙壁上,折出细碎的回音。
姑娘依旧是那身素色戏服,眉眼间凝着数百年的不甘,却在看见沈鹤的瞬间,那点不甘竟慢慢散了,化作一丝怯然。
像是在说,对不起,又给您添麻烦了。
不过沈鹤显然不觉得,他依旧面色自然,甚至抬手掸了掸衣摆上沾的一点灰。
沈鹤看过这个阵了,确实新鲜。
虽说万变不离其宗,但是有时候错一步效果也差很多,程风叩问他们不敢动也是自然的。
毕竟,万一真错一步,这唱戏的姑娘怎么样,也没人知道。
不过他看得多,先是见过这样相似的阵,再稍微用法力压一压,探察一番,便知这不过是个空架子。
阵式倒是新的,可惜布阵的人本事不济,撑不起什么风浪。
“别怕。”他说,声音落在空荡的戏台上,轻得像拂过幕布的风,“我替你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