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下俱寂。
萧辩的忐忑,花斛珠的怨恨,在目光中纠缠交织,难分彼此。
花斛珠忽然明悟,有些腐肉,或许该下狠心一刀剜除,只有这样,才有新生的机会。而只有这位天子破后而立,这天地,才有焕然一新的机会。
花斛珠看着他的眼睛,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许久后,才淡淡道:“那您有没有想过,他当年希不希望您救呢?他希不希望自此落残,失去自由,在皇宫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摸爬滚打,只为了挣出一条生路呢?”
他每吐出一个字,萧辩的脸色就白一分,最后甚至连他的手都抓不住。
花斛珠却反手一把抓住他的手,用劲之大,恨不能将其粉身碎骨:“陛下,您救下那对父母,在那之后可曾去关心过他们的死活?您救下那名少年以后,又可曾去打探过他的消息,看看他过得究竟好不好?”
萧辩脸色煞白,说不出一句话。
许久后,他才苦笑道:“所以,我当初没看错,你恨我……”
“我恨您的自以为是,恨您的不作为假慈悲!我更恨这世道!人人如蚁附膻,如蝇竞血,肥甘丧节!”
花斛珠步步紧逼,萧辩节节败退,二人不知不觉便退到了墙角,距离之近,吐息可闻。
近到,身下之人根根睫毛都清晰可见……花斛珠脑子嗡的一声响,接下来想说的话也给忘了。
盯着自己的眼睛黑沉沉的,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压迫感,萧辩忍不住屏住呼吸,觉得自己好似被一头野兽攫住,下一刻就会被拆吞入腹。
这让他忍不住皱了下眉,伸手推了推花斛珠。
花斛珠被他这一推,如遭洪水猛兽,蓦地后仰,用力之过猛,差点没跌出床沿。
这让萧辩反而生出一丝不舒服,明明感到被侵犯的是他,怎么这人倒反应如此之大……
花斛珠吐出一口气,按捺住不合时宜的心跳,道:“不过陛下放心,我答应过师傅,要助您收复河山,就绝不食言,当然,若您不信我,也是情有可原,”他自嘲一笑,“谁会愿意把心怀怨愤之人留在身边呢,您若想我走,我也无话可说。”
萧辩皱眉:“我不会赶你走,你救我数次,我并非恩将仇报之人。”
若换做以前,他定会被花斛珠先前那番话打击得夜不能寐,噩梦连连,可是如今几经生死,心志早已今非昔比,反而被那一席话激起一番血性。
他吐出一口气,继续道:“我也恨这世道,可如今我方知,光有怨恨是不够的,还要有与之相匹的毅力,勇气,与决心,只有手握大权,站在足够高的地方,所有人都不敢发声反抗你,才拥有改变天下的能力。我承认,从前是我做错了,你恨我我也无话可说,可如若你还没有恨我恨到非要我死的地步,不妨就留在我身边看着,看我是如何弥补自己的过错,还这世道一个海清河晏。”
他确实脱胎换骨了。
花斛珠忍不住想,在葫芦村时,他遇事还只一心想逃避,于是将自己一人丢下,可现在,他却有勇气直面了。
那么自己是不是真的可以,多一些期待呢?
这样想着,他听见自己认真地道:“斛珠拭目以待。”
气氛缓和了下来,萧辩腰劲一松,只觉如同打了一场仗一般疲累,然沉疴尽除,心里只有无尽的松快。
他一直都很清楚,过往于他而言,是压在心里多年的心病,从前他只知逃避,多亏与花斛珠今晚的这番剖心之言,他才醒悟,唯有勇敢直面,方为良药。
花斛珠瞥见萧辩手腕上一片青紫,是自己方才捏出来的,不由叹了口气,下床翻出化瘀的膏药。
他跪伏在萧辩身边,执起萧辩的手腕,动作轻柔地为他涂药按摩。揉着揉着,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陛下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萧辩道:“葫芦村,子求说起你原名花宝印,我便想起来了,只是那时还不确定你就是,方才也只是试探你一下,直到看到你的反应,我才真正确认。”
花斛珠啼笑皆非,原来那时候萧辩就怀疑自己了,难怪二话不说就逃了,跟个鹌鹑似的。
这么一想,两人之间旧怨确实颇多,先是去势之仇在前,又有断指之恨在后,真可谓是一桩结结实实的孽缘……但在更久更久之前,这人却也救过自己,这些恩恩怨怨,又哪里还能分得清。
萧辩看着他乌黑的发顶,心情亦复杂的很,哪里能想象方才还浑身是刺的人,此刻竟这般温顺地跪在自己旁边。
方才说到“如蚁附膻,如蝇竞血,肥甘丧节”十二个字时,这人是那样慷慨正气,高风伟节,可他的膝盖又好似随时能弯曲。
越是相处,萧辩发现自己越是看不透这个人。
涂完药,花斛珠又陪萧辩说了会话,当然,大多是萧辩自己在说,花斛珠只是安静地听。
听着听着,身畔声音渐小,直至无声。
花斛珠肩头一沉,是萧辩睡了过去,头靠了过来。屋子里没人絮叨,显得格外安静,外面的风声也听不到了,耳朵里只有身侧之人均匀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与心跳撞在一起。
他踟躇许久,才伸手扶住萧辩的头,指尖摩挲着那一丁点温热,半晌方才闭了闭眼,将萧辩放平,自己则去外间的床榻下翻出包裹,取出一根黑亮的皮鞭。
他拎着皮鞭,只着单衣,推门而出,寻了个无人的角落,忽然反手一鞭甩在自己身后。
这根皮鞭是师傅留给他的唯一遗物,老人在宫里过了一辈子,谨言慎行,不差不错,给他这根皮鞭,是想让他时时自省,不入迷局。
啪!
皮鞭掠过急啸的风声,落在背后,带来火辣辣的疼痛。
啪!啪!
鞭声急促地响起,一声又一声,可皮肉越痛,心里的火热越是难以浇灭。
他想到有一年,先皇后要去普渡寺礼佛,师傅随驾,将他也带上了。
那时候他满心愤懑,于是就问佛祖,为何人生世间,要遭受诸多苦难。本是泄愤之言,一回头,却见主持满目慈悲地站在他身后,对他说:“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之中,心不动,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
“如心动则人妄动,伤其身痛其骨,于是体会到世间诸般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