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有没有人!”
话音方落,门帘便被人匆匆掀开,一道颀长的身影走了进来:“陛下,您做噩梦了。”
看到熟悉的身影,听到熟悉的话语,萧辩这才觉得自己好似回到了人间。
往日听花斛珠说话,只觉不紧不慢,沉稳有度,此刻听时,却仿佛有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不啻于天籁。
花斛珠取出火折子,把书案上的蜡烛点燃,温暖明亮的灯火登时驱散了一室的黑暗。
萧辩捂着胸口,苦笑一声:“你先不要走,来陪我说说话。”
他是真的吓惨了,竟会说这样示弱的话。
花斛珠略一迟疑,应了一声,往床边走了两步,萧辩这才发现他没穿鞋子,一双脚冻得发青,不由脱口而出:“你怎么没穿鞋子?”
“事急从权,御前失仪,陛下勿怪,”花斛珠原地站定,在萧辩的目光下,赤着的脚有些不自在地往衣服下面缩了缩,“小人这就去穿鞋。”
原看他镇定如斯,萧辩心里还有些不快,此刻才知他面冷心热,只是没把急切之情表现出来,那些不快顿时烟消云散。
萧辩心中微热,脱口而出:“不用去了,你上床来挤一挤。”
花斛珠一惊:“这于礼不合。”
萧辩已经往床里让了让,闻言不由道:“反正只有你知我知,再说了非常时期,就连苏子求都和我睡过,你怕什么。”
事关谢衣闺誉,萧辩便没有提她。
花斛珠:“但是……”
他越是推辞,萧辩反而生出一股逆反心理,没好气地打断他:“这可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殊荣,你别不知好歹。”
眼见再僵持下去,萧辩是真的要生气了。
若按看着花斛珠往常的性子,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答应的,可是今晚不知怎的,也许是气氛太好,又也许是他实在舍不得拒绝,最后还是鬼使神差的应了是。
他用汗巾擦了擦脚,才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贴着床沿坐下。
萧辩看他避自己如猛虎的样子,心里又不痛快了:“你坐那么远干什么,难道朕还能吃了你不成?”
花斛珠已经开始后悔了,然开弓没有回头箭,此刻再下床,反而显得此地无银,只能硬着头皮道:“陛下能把床榻分给小人,小人已经知足了。”
萧辩用手撑起两人中间空着的被子,瞪着他:“你过不过来?”
方才萧辩出了一身冷汗,有被子捂着的时候还好,他这一折腾,冷气直往被窝里钻,没能把人折腾过来,自己反而冻得脸色发白,打了个喷嚏。
花斛珠急了,想替他把被子掩好,萧辩却犯了犟,今天一天的不顺遂涌上心头,忍不住酸溜溜地道:“你这般畏惧嫌弃朕,还管朕做什么?”
又幽幽地道:“连贴身之人都畏朕如猛虎,更遑论其他人了。”
花斛珠:“……”
花斛珠只得无奈地往里挪了挪,虽然离萧辩尚有一指距离,不过好在萧辩没再说什么。
经这么一闹腾,萧辩心里的余悸已经散得差不多了,他靠着枕头,拥着被子,叹了口气:“我方才,梦到五年前枉死的那个小孩了,朕梦到他,一直在质问我,当年为何不救他。”
花斛珠沉默以对,静静聆听。
好在萧辩也只是想找个人倾诉,并不在意他的不作声:“那个小孩当时只是撞了薛逊一下,薛逊跋扈惯了,一脚踹过去,直接就把那个孩子踢死了……我当时,是真的很想救他,可是我没敢说出口,我没敢替他求情……”
他自嘲一笑:“你说好不好笑,堂堂太子,居然害怕兴国侯世子。”
这一席话却说得花斛珠心潮迭起,气血涌动,他想起了那时发生的另一件事,这件事是横亘在他心头的一根刺,每当看到萧辩时,这根刺都会往血肉里扎入一分,疼痛无尽,怨恨难平。
他没有去看萧辩,闭上眼,深呼吸了一口气,才总算将那一口气给咽了下去。
他安慰道:“当今天下高门林立,权比天高,兴国侯是元兆薛家的嫡支,便是先帝在时,亦要礼让他三分,陛下当年初到京城,根基不稳,惧怕兴国侯世子也是情有可原之事。”
分明是为萧辩开脱的话,说到后面,仍旧忍不住带上一分怨愤,形如嘲讽。
话一出口,花斛珠便悔意渐生,暗自恼恨自己怎么这般沉不住气。
花斛珠:“陛下息怒,小人多嘴了。”
萧辩也不知有没有听出他语气里的意难平,许久都未说话,就在花斛珠人忍不住想下床请罪时,才听到身旁传来干哑的声音:“你何错之有,是我当年,犯下太多的过错了……”
“不过我已经尽力弥补了,那个小孩的父母,想去告官,可是兴国侯世子又岂是他们能告的,最后反而被上赶着讨好薛家的京兆尹倒打一耙,收监入狱,我心中有愧,将那对父母赎了出来,安置在了城外农庄上。”
可是丧子之痛,又岂是这般简单便能弥补的?那对父母遭此大劫,母亲大病一场,很快就与世长辞,父亲也一蹶不振,嗜酒好赌,某一个晚上喝醉了摔在大街上,就再也没醒来过。
一个温馨的家庭就此支离破碎,只因某位世家子弟泄愤的一脚。
花斛珠没把这些话说出口,因为他能感觉出来,此时此刻,受往事影响,身边那名高高在上的帝王有多脆弱,这时候如果将这些说出口,恐怕能将他彻底击垮。
萧辩忍了许久,终究还是没忍住,提起另一件事:“我记得当时有个少年,为那个小孩鸣不平,最后被薛逊抓回府中……薛逊这个人心狠手辣,但凡被他抓住的人,都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为了救那个少年,亲自动手……”
一片寂静,仿佛连屋外的夜风都受这气氛所摄,停滞了下来,只有萧辩有些嘶哑的声音幽幽回荡,好似恶魔之语,一下子便将人拉入此生最难忘的地狱。
“够了!”花斛珠再顾不上尊卑,猛地出声,打断了他的话。
然而萧辩却没停下,已经开了头,接下来的反而好说了:“我听子求说过,你本名里有个印字,当年那个少年……”
花斛珠:“陛下!您今晚受了惊吓,心神不宁,休息一晚就好了。”
“你听我说完,”萧辩一把握住他的手,强迫他与自己四目相对,“我就想告诉他,我当年是为了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