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辩蹲下/身子,神情和蔼,低声对小童说了几句话,小童也不哭了,抽泣着指了指不远处的糖人。
花斛珠站在他们侧前方,为他们挡住汹涌的人流。萧辩的侧脸在漫天烟火之中,好看的紧,花斛珠看着看着,又觉得自己着了魔,怎么都移不开目光。
萧辩忽然站起身,四目相对,花斛珠登时如冷水浇头,蓦地清醒,忙低下头。
萧辩皱了皱眉,不过却没说什么,而是牵起小童,朝糖人铺子走去,花斛珠紧紧跟上,看着萧辩买了个糖人塞到小童手里,然后陪着小童候在街边,等了足有半个时辰,直到小童的家人来寻,才放心离开。
此时月上中天,街上游人已经渐渐散去,萧辩没有回头,花斛珠因方才一事方寸大乱,到现在都没彻底缓过来,便也没开口相劝,只是默默地陪着他往前走。
萧辩忽然开口:“你方才在想什么?”
花斛珠打起精神,说出早准备好的回答:“小人想起了从前在俪京时发生的一起旧事。”
从前在俪京的旧事?
萧辩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微微蹙眉,结合今晚之事,没想多久,便知道他指的大概是哪一件了,淡淡道:“你说的可是五年前七月廿二,兴国侯世子当街踢死一名小孩的冤案?”
“……是。”花斛珠没想到他记得比自己还清楚,连具体日期都记得。
萧辩闭了闭眼:“所以你方才以为我会责罚那名小童?”
花斛珠低着头:“小人妄自揣测君心,陛下恕罪。”
只是这件事既已被提起,便觉如鲠在喉,他到底是没能忍住,问了出来:“恕小人多嘴,当年之事,是否另有隐情?”
问完这话,他便满心忐忑,等着萧辩解释或责罚,过了许久,却只等到萧辩一句:“回吧。”
语气里有着掩不住的疲惫。
花斛珠动作一顿,飞快地看了他一眼,见他微微仰着头,眼里遍布疮痍,唇角的弧度宛若自嘲,心里不由也跟着疼了一下,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
回到县衙后院,门房小厮递上来一封信。
萧辩接过,强打起精神问道:“谁送来的信?下午朕不在,可有其他要紧事?”
“回陛下,信是城外敌营遣来使送来的,下午苏夫人携苏小公子前来陛见,却碰上陛下不在,留下一个食盒便走了,食盒已经由徐县尉着人验过毒,就摆在厅中方桌上。谢姑娘也来过,送来一碗元宵,吩咐厨房等您回来热给你吃,哦,对了,还有,和周朗将一同出去的士兵也回来了,道周郎将成功渡过黄河,如今已往金台赶去。”
小厮扒着指头把几件事一一说了,直至确认没有遗漏,才总算舒了一口气。
听到周让成功渡河,萧辩也是大大松了一口气,只要过了黄河,那便算成功一半了,只是援军不来,那另一半的心便得高高悬着。
回到屋中,厨房果然送来一碗热元宵,萧辩没有胃口,赐给花斛珠吃了。
花斛珠其实也没胃口,但君王赐不能辞,几口囫囵下肚,便去厨房打热水去了。
等他回来时,便见萧辩一手支颐坐在书案前,昏黄的烛光不算明亮,面前摊着那封信,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动也不动宛如一块石雕。
花斛珠心里突的跳了一下:“陛下。”
他声音放得极轻,好似只要再重一点,就会吓到面前之人一样。
萧辩回过神,将信折好,淡淡道:“王县令反了。”
饶是之前有过猜测,此刻被证实,花斛珠还是感到有些难以置信:“陛下准备怎么处置他们?”
萧辩从袖子里抽出白签,递给他:“你现在就去北营调二十名御影军,将王县令软禁在府里,不许任何人进出。”
花斛珠接过白签,没忍住,开口道:“恕小人多嘴,乱世用重典,陛下这般处置是否太过仁慈?”
萧辩捏了捏鼻根:“如今城里情况才稍微稳定下来,不宜生内乱,否则恐怕会动摇军心民心,等一切落定,再处置他们一家。”
花斛珠素来不多言,方才能劝上那么一句已是极限,没再多说什么,自领命去了。
这一日发生的事太多,萧辩里外俱疲,自己就着花斛珠打来的热水胡乱洗了个脚,便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但他这一夜都没睡好,梦里时不时闪过多年以前惨死街头小孩的尸体,带着一身蛆虫从坟头爬出来,凄厉哭喊,向他索命。
“为何不救?”
“为何不救?!”
为何不救?!!
他啊的一声从床上坐起,心如擂鼓,惊魂甫定,冷汗淋漓。
“来人!有没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