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帆却好似被这一句吓了一跳,身子一抖,待反应过来是萧辩在和他说话,才勉强挤出一个笑:“谢陛下关心,对,对了。”
经这一吓,他倒是想起来这里的另一件目的。
萧辩奇怪地看着他:“子诚还有何事?”
明明屋子里的火盆也没烧多热,王帆却出了一脸的汗:“陛,陛下,今日乃是元宵节,陛下日理万机,忧心忡忡,微臣也无法帮到陛下什么,正好家里还有些年前备下的年货,微臣让拙荆烧了一桌子菜,想请陛下晚上过府一用。”
萧辩骤然发怒:“城中士兵和百姓省吃俭用,为的就是能多省一口粮食,多撑过一天,如今你却在此时设下宴席,岂不寒了众将士的心?!”
萧辩虽说从前活得窝囊,但到底久居上位,再加上这段时间几经生死,身上的软弱早已褪去,不苟言笑时自有一股摄人威势,王帆吓得魂飞魄散,忙跪地求饶:“陛下息怒,微臣只是让拙荆烧了一些家常菜,算不得宴饮。微,微臣家中余粮,也只留下小部分,余下全部捐入军中,还请陛下明察!”
萧辩意兴阑珊地挥了挥手,王帆自觉捡回一条命,什么都不敢说,倒退着出去了。
出门时,他还在门槛上绊了一跤。
花斛珠给萧辩换上一碗热茶。
萧辩脸上的怒气已经消失无踪,眉头微蹙,看着王帆离开院门的身影,淡淡问道:“你怎么看?”
如今屋里只有花斛珠和他两人,这个问题问的是谁,自然不作他想。
花斛珠道:“王县令不是没见过大世面的人,今日反应委实古怪,陛下小心才是。”
萧辩:“他今天表现得确实过于心虚,像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私下里,和逃亡在外时一样,他很少用“朕”。
皱眉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他索性扔至一边:“罢了,回头你去打听打听,看看王府上最近可发生了什么事。”
花斛珠略一思索,还真想到一件事:“听说王公子突然得了会传染的急病,关在房中不能见人。”
萧辩皱眉,却没能将这两件事联系起来:“现在有更要紧的事,你陪我去军营走走。”
花斛珠忍不住道:“您腿上的伤……”
当初萧辩腿上受了一刀,虽然没有伤筋动骨,但也才结痂没多久,大夫说不宜久站。
萧辩摇摇头,对此浑不在意:“那么多苦都吃来了,没道理受不住这一点小伤,再说了,等会我要是走累了,这不还能扶着你吗。”
……
日落西山,几十里外山中曹正启的军营内,一名士兵拿着一封密函匆匆走过。
“等等,手上拿着什么信?”
士兵发现喊住自己的是江先生,不敢造次,老老实实地道:“是嫪根县里送出来的信,小的也不知道写着什么,正准备呈给将军和您。”
嫪根县城送来的信?江沅摊开手:“给我看看。”
“是。”
士兵将信交给江沅,江沅当着他的面便将信封撕开,取出信之。
一目十行扫过,江沅脸上忽然起了怒容,将信纸攒成一团:“真是放肆!”
跟着他走来的魏南青从未见他发这么大的火,不由问道:“怎么了?”
“还能怎么,”江沅怒火又很快平息下来,冷笑一声,“嫪根县的人狗急跳墙,送信来骂,无非是要激我们出去迎战,这等激将法又岂能激得到我们!”
魏南青听他骂“狗急跳墙”,不由微微皱眉。
江沅扭头对送信的士兵道:“我回去写一封信回敬给他们,你去将此事告诉曹将军,让他千万按住性子。”
士兵迟疑:“那信要给将军看吗……”
江沅挑眉:“你觉得以你们曹将军的性子,如果看到这封信,会忍得下去吗?”
士兵一想也是,也不知那边究竟往信里写了什么,连平时八风不动的江先生看了都动了怒,若是将军看了……
联想至此,士兵不由打了个哆嗦,跑去禀报了。
江沅怒气冲冲地带着魏南青往自己的军帐里走,等掀开帘子,入得帐内时,魏南青定睛一瞧,哪里还能在他脸上看到半分怒火。
魏南青觉得哪儿不太对:“信里到底写了什么?”
江沅嗤笑:“嫪根县令上回送的降书被我截下,信使的脑袋现在还在城外挂着,他竟然还敢送信过来。”
说着,他将纸团递给魏南青,魏南青展开快速扫过。
江沅道:“没想到萧皇帝手下竟然有人敢孤身横渡黄河,嫪根县令用这个消息投石问路,讨好曹正启,不曾想又被我截到,真是时也命也。”
魏南青看完信,恍然大悟:“你方才在外面是故意做给曹正启看的?你准备怎么回信?”
“那是自然,不然如何光明正大昧下这封信。”
江沅翻出一个空信封,反问道:“你想怎么回?”
魏南青狐疑地看着他,见他似乎真的在问自己的意见,沉默片刻,实话实说:“我想向陛下揭发王帆罪行。”
“那好。”
江沅从他手里取过信,塞进信封,笑得狡黠:“我们把这封信原封不动地送给你的皇帝陛下就行。”
魏南青先是大喜,继而又觉得哪儿不对劲:“你是不是本就准备这么做?”
江沅一笑:“魏兄何出此言,我虽然不想萧氏皇帝死,却也不用为他做到这般地步。”
虽然魏南青说的不错,他本来就准备这么做——他马上就要离开这里了,又不想萧皇帝殒命,只能先一步下手将王帆除去,方保萧皇帝性命无虞。
但若能借此多收获魏南青一个人情,他也不介意绕点弯路。
他说得有理,魏南青没有过于纠结:“算我欠你的。”
江沅没有客气:“那江某可就记下了。”
不管江沅目的为何,目前为止都一直在暗中帮助陛下,帮助自己,魏南青对他的恶感已然降到最低,不由忍不住为他担心起来:“如果以后史长义知道了你做的这些事,他不会放过你的。”
江沅笑着摇摇头,没有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唤过帐外的亲兵,让其将封好的信送去嫪根县,并且叮嘱一定要亲手交至萧辩手上。
放下帐帘,一回头,便见魏南青一脸决然,好似下了某个十分艰难的决定:“不如你和我一起为陛下效劳,虽然你从前为虎作伥,犯下不少恶事,但只要你将功补过,陛下绝不会为难与你。”
江沅先是错愕,继而捧腹大笑,笑得泪花都出来了:“魏少爷,魏公子,魏祖宗,你的这张嘴,想必得罪过不少人吧?”
能把劝降的话说得这么难听,也是前无古人了。
自己一番好意,却反而被他嘲笑,魏南青铁青着脸,知道自己说不过他,干脆闭口不言。
江沅没再逗他,转头开始收拾行李,一边还催促道:“你也快点回去收拾收拾,我们今晚就启程回俪京。”
魏南青不解:“你要回俪京?为何这么急今晚就要启程?”
江沅:“萧皇帝派人去向刑州刺史求援,等援兵赶到,曹正启断然要吃败仗。”
魏南青:“你如何这般肯定那人能平安抵达金台县?”
“若是旁人,可能还没这么大的本事,但是你不知道,那名周让是我师兄挑选调/教出来的,能得我师兄青眼,他的本事不会小,”江沅叹气,“唉,我又不能出手害你的皇帝陛下,等届时曹正启吃了败仗,我少不得也要担些责任,我身上又没官职爵位可以削,也没俸禄可以罚,到时候恐怕从前皇帝赐给我的珠宝美人都要被没收掉不少,所以不如快些回去,到时候是胜是负,就和我没关系了。”
魏南青沉默地看着他动作,半晌方问:“你一个人带我回俪京,你不怕我半路杀了你逃了吗?”
江沅不以为意:“我还有三名亲兵。”
魏南青:“我暴起发难,他们也挡不住我。”
“得得得,您要杀要逃,赶紧的,这话也没见你少说,大丈夫干什么婆婆妈妈的。”江沅不耐烦了。
“……”魏南青本来心情挺复杂,闻言登时不知说什么好,一口心头血憋得来不得来去不得去,差点没把自己噎死。
江沅叹了口气,回过身直视他,一双水润幽深的眸子似能直直看到人的心里,所有想法都无所遁形。
“魏子庸。”
这是江沅第一次连姓带字喊魏南青,魏南青下意识竖起耳朵,肃穆以待。
“其实你心里已经有了决断,不是吗?你若是随我一同回俪京,向史长义称臣,成为萧氏皇帝埋在新朝廷的一枚钉子,这才是你能为旧主,为社稷正统,所能发挥的最大作用。”
江沅就这么看着他,神态从容,智珠在握,好似这一切发展都早已在他预料之中。
魏南青一时有些恍惚,仿佛看到了第一次见面时的他。
江沅的神情里带着一丝与己无关的悲悯:“只是从今尔后,你要面对的不仅是内心的煎熬,更有世人的非难诘责,你做好准备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