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令府被皇帝等人占了,县令王帆只好携妻儿家眷搬到私宅里。
此刻,王帆将留在府里的两位幕僚全部召了过来,自从替他送降书的信使头颅被挂在城门外之后,他就一觉都没睡好过,急得嘴上燎了一串水泡。
“史军破城只是时间问题了,我送出去的降书他们又不肯收,你们倒是说说,那个曹将军到底想要做什么?”
幕僚们各有所思,片刻后,一位头戴皂巾的幕僚道:“按理说两军对战,应该不会拒收降书,不费吹灰之力便能破城,这么大的功劳谁会不想要。”
留长须的幕僚道:“会不会是觉得我们信口开河,不够诚心?”
王帆跺脚:“我都说将,将那位绑出去给他们了,还要如何诚心?”
皂巾幕僚:“是不是想试探我们,要不我们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趁夜把他们绑起来送出去,或者直接……”
他手放在脖子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王帆吓了一大跳,让他在背后偷偷摸摸做点动作他敢,但一想到要直面忤逆,他不由怂了,哆哆嗦嗦地道:“这,这样不好吧……”
皂巾幕僚恨其不争:“大人,我们已经做了不忠之事,如果有一天这件事被那位知道,你觉得他会放过您的这颗脑袋吗?”
王帆期期艾艾:“陛,陛下应该不会知道吧……毕竟送信的人也死了,如果最后城能守下来,说不定我们也不会有事……”
他六神无主,忍不住迁怒起来:“当初都是你让我在城破前先站队,要是再等一等,说不定陛下能想出办法解围,也就不用写那封要命的降书了。”
皂巾幕僚有些齿冷,没再说话。
长须幕僚也觉得王县令这迁怒毫无道理,毕竟当初知道史军打了过来,是他贪生怕死,急着要众人想个保命的法子,茂山提出写降书,也是他首肯的。
长须幕僚打圆场:“大人,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信使死了,但是史军那边的人可是知道这件事的啊,纸是包不住火的。”
王帆急得团团转:“那到底怎么办才好。”
长须幕僚一咬牙:“开弓没有回头箭,这条路一旦走了,就没办法回头了。”
哐当!
屋外忽然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屋中三人脸色陡变,刷的一下站起身,离门最近的皂巾幕僚三步并两步走过去,将门一把拉开,眯起眼,面无表情地看着屋外的王裕:“少爷,您怎么来了?”
王裕脑子里还在嗡嗡作响,脸色惨白,看着他们,说不出一句话。
……
周让走后,萧辩便捧着花斛珠先前看的《虎钤经》坐在窗前,一动也不动。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他半张脸映在光亮中,如白玉一般莹润光洁,丝丝缕缕鬓发垂落,令旁观的人心痒,恨不能亲自上手,把那些碎发拨到一边。
花斛珠上前为萧辩换了一壶热茶,劝道:“陛下若是担心周统领,看不下书,不妨出去走一走。”
萧辩回过神,长叹一声,将一页都没翻过的书仍在一旁:“周让出发也有半个时辰了,可有消息传来?”
半个多时辰前,周让还在这书房中,萧辩问他一人横渡黄河的把握,他答不好说。
萧辩以为他在敷衍,亦或是惜命不肯涉险,当场便皱起了眉。
就听周让继续道:“此番行事,无非成或不成,便是此刻夸下海口,也难保不会失败,而若答只有两三成,却也有成功的可能,所以让才无法回答陛下的这个问题。男儿当果决行事,如果此法可解围城之困,不论结局如何,让义不容辞。”
“好!好一个男儿当果决行事!”
萧辩被他这番话说得心潮起伏,站了起来:“周让!”
周让下意识抬头看去,只觉眼前被阳光刺得发白,看不清皇帝的五官,更衬得面前之人身形威严,盈天立地。
他低下了头:“周让在。”
“御影军乃编外之军,你虽实为御影统领,却并无官职在身,朕此刻便封你为御影中郎将,御影军亦编入禁卫右军之列,只有手持火签令之人,才可调动。”
从一介白丁一跃官至四品,手握兵权,这赏赐不可谓不丰厚,然而旁观的苏子求并无羡慕之意,因为他知道,正是因为此行凶险,陛下才会加恩。
周让叩拜:“卑职谢陛下恩典。”
他想了想,投桃报李:“陛下,若卑职没有回来,御影军不可无首,有一人名叫……”
萧辩却打断了他的话,亲自将他扶起:“朕等着你回来。”
这份信任无疑令人动容,周让心口发热,右手握拳,用力地锤了下胸口:“卑职,定不负陛下所托。”
一直到出得书房,苏子求才吐了口气,捅了捅搀着他的谢衣:“你有没有觉得,陛下大不相同了。”
谢衣从前一直贴身服侍萧辩,再加上女子心思细腻,这种感觉更甚,但她自己说不出,于是想听听苏子求的感受:“怎么不同了?”
“我也说不出来,就是感觉,”苏子求回过头,看了眼已经什么都看不到的院墙,神情复杂地叹道,“陛下更似一位皇帝了。”
由他这一句话,谢衣想了很多,末了长舒一口气,微笑道:“这是好事不是吗?而且你没感觉,其实你也不同了。”
她还有一句话没说:与离京前相比,我也不同了。
苏子求一头雾水:“我?我有哪儿不同?”
或许磨难总会过去,然而留在命魂里的痕迹,永远不会被抹去。
谢衣笑而不语,转而叮嘱道:“陛下本就是天子,这等大不敬的话,你日后少说!”
苏子求告饶:“我知道我知道,这不只有你在,我才说的嘛。”
天上云卷云舒,晴空万里,这在总是阴寒交加的冬日,十分罕见。
谢衣收回远眺的目光,感觉心情是从未有过的旷达宁静。
……
当然,苏子求和谢衣之间的这番对话其他人并不知道,周让辞别萧辩之后,带上两名士兵便出了城,潜去了黄河边。
之后萧辩就一直捧着书神游到现在。
花斛珠无奈:“陛下,这才半个时辰,哪来的消息。”
萧辩也知自己这话问得蠢了,但周让此去意义非常,再加上又是凶险万分,会不会被敌方发现?会不会在横渡黄河时丧了命?会不会在去金台城的路上遭遇危险?意外太多,由不得他不在意。
可昨晚想了一晚上也没能想出更好的办法,如今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陛下,赵长史和王县令求见。”拨来在院中打下手的小厮前来禀报。
萧辩揉揉头,突然想起自己先前心切,忘了将派周让渡河一事告知给这二人了,虽说自己是天子,想做什么无需通知他人,但当下乃非常之时,大家被困在城中,如同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跳过这二人做决定,难免会使他们心生不快。
如果人心不齐,这在现在可是要命的事,这二人会在此刻求见,恐怕也是听说了周让出城的动静。
想到这里,萧辩调整好表情,正襟危坐:“宣!”
果然,赵明和王帆甫一行过礼,便问起了此事,萧辩则将自己的打算说了出来。
孤身一人横渡黄河前去百里之外的金台城求援固然危险,不过就算失败,也没什么损失,而若是成了,一城之人都可得救,可以说是小投大报,赵明和王帆自然不会就此事多说什么。
赵明来此是另有目的:“陛下此法虽好,但失败的可能亦很大,我们不能将所有希望都压在周郎将一人身上。”
王帆亦道:“微臣也是这个意思。”
赵明拱手请战:“陛下,卑职想率五千人,再去探一探史军虚实。”
他此番前来,主要就是为了这件事。
昨日萧辩看了一晚上的舆图,赵明也没歇着,召集可用的副将和幕僚,挑灯观察地形图,商量了整整一个晚上,可是碍于如今情形太过被动,几个臭皮匠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什么办法,要真有什么主意,也无非是军前骂阵,逼曹正启正面和他们打一场。
纠结了一夜也没什么结果,赵明寝食难安,干脆跑过来请战。
萧辩却问:“你有何打算?”
赵明哪有什么打算,他不过是觉得待在城里整日想东想西,不如带兵出去转转,说不定就能逮到什么机会呢。
萧辩看他挠着脑袋说不出话的样子便什么都明白了,摇摇头:“如今我们情况太过被动,就算想打,也无非是骂战,激对方出来,然而对方既然已经退守山路,显然是不会受这等激将法的,你就算带兵出去也没用。而且城里的兵力本就不如对方雄厚,如若你再带五千兵出去,就没人守城了。”
赵明急道:“那我们总不能就这么耗着吧!”
萧辩安抚道:“如今只能等,等周郎将搬援兵过来,金台虽然不远,但也不近,周郎将没有骑马,走过去少说也要半个月,回来大军行进,又是半个月,在这一个月之内我们要守好城。”
他面色如常,丝毫没有被围困等死的急躁和不安,受他感染,赵明的浮躁也少了些。
萧辩想起一事:“对了,仲敬,我正要找你,军中粮饷还能撑多久?”
“您醒来前我们曾找城中大户筹粮,大概还能吃半个月吧,如果省着点吃的话,能撑二十天。”
只能撑二十天?萧辩微微蹙眉,却没继续问下去,他打算待会亲自去军中看看。
眼见没有事情了,赵明和王帆请退,萧辩挥挥手允了。
王帆从头到尾一直心不在焉的,从萧辩身前走过时,萧辩看到他嘴角的水泡,好心提醒了一句:“子诚近来肝火过盛,回去后还要好好休养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