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眼风情万种。
花斛珠怔在原地,所有声响刹那远去,心如擂鼓,一双眼大不敬地粘在萧辩脸上,怎么都移不开去。
萧辩仍在苦思,并未注意他的失仪:“但是又有何人能赤手空拳,横渡黄河?”
声音刺入耳膜,红尘滚滚喧嚣而来,花斛珠如坠人间,豁然清醒,出了一身冷汗。
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交前,头重重按下,勉强找回声音:“小的倒是有一人推荐。”
“你说便是,”萧辩皱眉,“朕又不是那等残暴之君,你行此大礼作甚?”
花斛珠没有抬头:“陛下龙威天成,小人心怀敬畏,有感而发,故而行此礼。”
萧辩被他逗笑了,奇道:“没想到你看起来板正无趣,还会溜须拍马,行了,你起来吧。”
花斛珠应了一声,缩在袖子里的手蜷起,又松开,不见丝毫异样地站了起来。
他始终低垂着头,看着身前方寸之地,一丝一毫的逾矩也无。
世间五毒六蕴,七妄八苦。
不能了,不能悟,不能舍,不能弃,参不透,舍不得。
……
翌日正午,阳光正好,照得人暖融融的,连日的寒冷都被驱散不少。
萧辩裹着那件失而复得的雪领大氅,坐在窗前雕花木椅上,捧着一碗枸杞煮的茶,看着院中的一株腊梅,神情懒洋洋的。
苏子求也穿着厚厚的裘衣,在谢衣的搀扶下,龇牙咧嘴地坐在不远处的火盆旁:“嘶疼死我了,你轻点儿,姑娘家家的手劲怎么这么大。”
谢衣没好气地手一松,苏子求“嗷”的一声,一屁股墩结结实实地挨在地上,疼得五官都扭曲了。
他对谢衣敢怒不敢言,只能骂当初伤了他的人出气:“他娘亲的,也不知哪个孙子一刀捅在小爷屁股上!”
谢衣把火盆上热着的药端下来,塞到他手里:“喏,拿着。”
苏子求神情一滞,闻着苦得别出心裁的药味,五官皱成一团:“今天这药,怎么闻起来比昨儿还要苦啊……”
谢衣神情淡淡:“昨夜被不知哪儿传来的嚎叫声吵得一晚上睡不着,心神恍惚,今日熬药时一个不小心,黄连放多了。”
照顾苏子求与照顾陛下完全不同,自打恢复意识后,苏子求是能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忍了这么多天,谢衣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升华了。
苏子求:“你……”
谢衣皮笑肉不笑:“明日兴许还会放多。”
苏子求登时噤声,可怜兮兮地看向萧辩,萧辩却认真地盯着手上的茶碗看,好似那儿即将开出一朵花儿
苏子求:“……”
萧辩放下茶碗,叹了口气,世界终于清净了。
没过多久,正对着窗户的院门推开,花斛珠领着一人走了进来,那人穿着一身黑色软甲,身形如松,气质如铁,脚步生风,一眼看去便令人忍不住赞一声:好一个铮铮铁骨好儿郎!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
“陛下,周统领来了。”
萧辩坐直身子,抚了抚衣袖上不存在的褶皱:“宣。”
男人大刀阔斧地走到萧辩身前,屈一膝,拱手行礼,不卑不亢:“御影军周让见过陛下。”
萧辩对他第一印象不错,见贤心喜,便没怎么端架子,亲自将他扶起:“周统领起来罢,”又一指一旁的人,“这是御前侍卫苏子求,从前便跟在朕身边。”
陛下亲自介绍,周让不敢怠慢,站起身,与苏子求端正行了一礼:“见过苏侍卫。”
苏子求忍着痛站起身,有外人在,他表现得还挺肃穆:“周统领不必客气,你我同在陛下手下做事,不必见外,在下字泊志,今后直接唤我的字便好。”
周让点点头:“在下字进之。”
苏子求赞道:“一让一进,互为周全,好字。”
周让:“是公子取的。”
萧辩在一旁饶有兴趣地听着,听到“公子”这个称呼时,难免一个愣怔,花斛珠看在眼里,便低头凑在他耳边,轻声耳语:“正是周相长孙,周容从。”
温热的气息触在耳蜗,痒痒的,萧辩忍住抬手掏耳朵的冲动,矜持地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那边周让也已经和苏子求客套完了,转头看向萧辩:“不知陛下唤让前来有何要事?”
“进之乃爽快之人,朕也就不兜圈子了,”萧辩开门见山,“进之可知,如今嫪根县的情况?”
周让:“史军围城,与外界往来断绝,是为孤城,险境。”
萧辩:“你说的不错,若不能想办法突围,一城之人的性命都将葬送于此。”
周让是个聪明人,当即便明白了萧辩的意思:“陛下有何吩咐,只要能解当下之困,救一城百姓,让责无旁贷,必赴汤蹈火,尽力而为。”
“朕这儿确实有个法子,只是很凶险,”萧辩道,“不知进之对城外黄河了解多少?”
周让沉吟:“让自来到县城后,也曾多次去黄河边上看过,还尝试着搭浮桥过河,可是黄河水流湍急,浮桥还没搭起便被冲得看不见影子,若是想从那儿突破的话……恐怕至少有三成的士兵要折在水里。”
萧辩道:“若是孤身横渡黄河,你有几成把握?”
周让错愕地抬起头,从萧辩认真期盼的眼神里知道,自己没有听错。
许久,他才神情肃穆地张了张嘴:“回陛下,不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