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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重逢(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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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辩皱眉:“看我作甚?你不信我?”

花斛珠低下头:“小的不敢。”

萧辩忍不住又问:“若是等我收复了萧家山河,完成了你师傅的遗愿,你又待如何?”

花斛珠淡淡道:“此后的事,小的还没想过。”

也是,现在就想收复河山之后的事,未免太远了。

而且萧辩觉得,花斛珠对他到底有恨,到那时,他应当也不敢留花斛珠在身边,最多放他出宫,替他养老罢。

……

一觉方醒,天已大亮。

萧辩在花斛珠的服侍下洗漱一番,谢衣听闻他醒来,忙不迭赶来,不过她却不是一人前来的,身后还跟着三人。

那日萧辩和苏子求二人浴血奋战,都伤得不轻,这段时日花斛珠照顾萧辩,谢衣则负责守着苏子求,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眼下乌青,看起来憔悴的很。

多日担忧积在心头,看到萧辩的那一刹全都爆发了出来,谢衣眼眶泛红,又强自忍住,双手搭在腰间福了福:“陛下,赵长史听闻您醒来,来看您了。”

此番与在外逃亡大有不同,不需掩藏身份,再加上有外人在场,谢衣不愿堕了萧辩威名,故而将称呼改了回来。

与谢衣一同进来的中年男子上前一步,拱手行礼,激动万分,眼眶都红了一圈,情真意切:“卑职赵明,见过陛下,卑职日夜忧盼,您总算是醒来了。”

萧辩抬了抬手,花斛珠意会,小心地扶他坐了起来,又用软枕垫在他身后,才退在一边。

“仲敬不必多礼,朕此番死里逃生,仲敬当居一大功。”萧辩道。

萧辩唤的是赵明的字,这些细节他在昨夜已经向花斛珠问明,而花斛珠也令他再次刮目相看,在这里的这几日,不仅忙着照顾他,更是将嫪根县内的大小情况打听的一清二楚。

赵明抹了把眼睛,指着与他进来的一人道:“这是嫪根县的县令王帆,这些天史军多次进攻,卑职对嫪根县不甚熟悉,全赖王县令及其座下属官帮忙调兵筹划,这才将史军挡在城外。”

王帆忙上前行礼,萧辩露出个和蔼的笑:“子诚有心了。”

王帆又指着身边的年轻人:“陛下,此乃犬子王裕,这些天一直跟着微臣到处走,听闻陛下醒来,微臣斗胆将他带来陛见。”

“王裕见过陛下。”王裕到底年纪轻,不如其父镇定,第一次见天颜,说话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

萧辩点点头,也含笑见过,又吩咐赐座,花斛珠搬来矮凳,赵明和王帆二人依次落座,王裕则毕恭毕敬地站在其父身后。

萧辩这才问起嫪根县这几日的情况。

赵明:“曹正启已派兵将整个县城团团围住,幸而我带了五千人马过来,其中还有一千是骑兵,再加上嫪根县是离洳州最近的县城,此前为了防止史军攻打,便有四千府兵驻扎在此,加上嫪根县内原有的县兵,差不多也凑够了一万人,守城又较攻城更容易,曹正启只有两万人,想守住并非难事。”

萧辩瞧他虽然话这么说,脸上却有难色,只道还有下文,便静静听着,不发一言。

果然,“不过,虽说从前有所准备,县内也只备足四五千人马用的粮食,我们退守嫪根县乃情急之举,加上陛下您的御影军,多了足足六千人,粮草必然不足。我们一到此处,微臣便立刻写信给覃使君禀明情况,希望覃使君能拨兵饷过来,又往就近的安义、永修、丰赡等地求援,却到底是赶不及在史军围城前送到。”

萧辩察觉到一丝不对:“你说此前便有四千府兵驻扎在此,领兵的将领为何不在?”

赵明看向王帆,他到的时候领兵之人已经不在了。

王帆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小心地道:“回陛下,原本领兵的是许敬,听说俪京被破,许敬就携家眷逃了……”

萧辩神情淡淡,没有勃然大怒,反是问道:“史军长途跋涉而来,后备不足,而我们有一万人马,且如你所说,其中有一千骑兵,又有嫪根县城作为后援,进可攻,退可守,当可与其一战,为何还会被围困在城中,陷入如此境地?”

赵明苦笑:“陛下有所不知,我们起初也是这样想的,卑职领兵出城,想与其正面一搏,可是史军不与我们打,我们一去,他们就退入山中,为防有埋伏,卑职不敢贸然追击,只得退回,可我们一退回来,他们就又围了上来。”

萧辩沉默片刻,低声道:“看来他们是打定主意,要把我们饿死在城中了。”

赵明:“他们打的就是这个主意,我们的探子日前探听到,永修县尉刘忠山亲自押送军饷,被史军截断,刘县尉宁死不屈,最终放了一把火,将粮草焚尽,自己也自戕于军前。”

嫪根县三面环山,一面临河,除了通往洳州的路,其余官道全部修建于山中,史军不知有何高人指点,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已经抢占先机,把守各路要道。山中多屏障,易埋伏,赵明率兵不敢轻易追进山里,只得退守县城。

同样的,外面来援,只要经过那一段路,也会遭伏击,这样嫪根县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又进不来,彻底成了孤城,时日一长,不需要史军动手,城里的人自会溃败。

萧辩揉了揉太阳穴,他身体精气未愈,听了这么久,又郁结于心,脸上不受控制地露出几分疲倦之色。

王帆见状,不由道:“陛下龙体要紧,不能太过操劳,此事的解决方法,容微臣们再商讨些时日,届时再报与陛下,好叫陛下拿出章程。”

萧辩点点头,他刚刚醒来,对如今情势的了解也仅仅只限于方才三人的寥寥数言当中,还需要些时间理清思绪:“你们先下去吧,将县城的舆图、布防图等拿来给朕一观。”

王帆应是。

……

嫪根县内诸人正焦头烂额,相距不远的山间军营内气氛却是一派轻松悠闲。

江沅青衣布履,头戴竹笠,正坐在山溪边,拿着一根自制的竹竿垂钓。

魏南青寻去时,只见他正将一条上钩的青鱼抛入水中,重新上饵甩勾。

听见脚步,没有回头,江沅便笑了:“魏兄能忍这么久,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自从江沅在曹正启那打过招呼后,魏南青便自由了许多,除了出不了军营,主帐、军饷存放处等军事重地去不得,其他地方都能走走,也没有士兵跟着他。

魏南青咬牙:“你让曹正启围住嫪根县,到底是想干什么?”

“魏兄这话是什么意思?”江沅挑眉,故作不解,“江某还能想干什么?自然是捉住县内的废帝,再挣一功啊。”

魏南青:“你别装了,以你的能耐,如果你想,早就能打下嫪根县了。”

江沅眨眨眼,脸皮极厚地给自己贴金:“江某怜惜将士性命,想不费一兵一卒,避免伤亡,这样不行吗?”

魏南青面色难看地盯着他,半晌才掏出一张纸,举在他面前:“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江沅讶异:“这是何物?”

“嫪根县的布防图!”

江沅更惊讶了:“魏兄可真是好手段,连嫪根县的布防图都能弄到手。”

魏南青几欲被他气死:“这布防图是怎么来的,你不比我清楚?前日我见到,嫪根县的县令王帆派人送来降书,其中就有这布防图,意为示好,甚至还说,只要你们接受,并且替他在史长义面前多美言几句,他可以一声令下,把刑州刺史覃涛和陛下都绑起来送过来。你却没将此事告知曹正启,反而将那信使直接杀死,说是嫪根县派出来的探子,让曹正启将其首级悬于大旗之上,在嫪根县城外挂到现在,激得王帆不敢冒头。你到底想做什么?”

虽说江沅此举算是救了萧辩等人一命,但魏南青并不觉得他是想投靠萧辩,而是另有所谋。

只是江沅此人行事太过诡谲,任魏南青如何猜也猜不透,憋了好几日,终于忍不住问上门来。

江沅睇他一眼,接过布防图,随手撕碎,撒入溪流之中,忽然一叹:“既然都被魏兄瞧见了,那我也不瞒你了。”

魏南青脸色一肃,严阵以待。

“其实我与史长义有深仇大恨,此前助他,正是想捧他至九重高天,再看他一朝摔落,方解我心头大恨。”

魏南青大惊还喜:“真的?”

“假的,”江沅重新捡起竹竿,好整以暇,“我只是猜一猜魏兄心里的想法罢了。”

魏南青:“……”

江沅:“还在鬼府时,我的院中栽了一株七里香。”

魏南青面无表情:“江先生院中植株,可谓品种丰茂。”

时人枚举,最爱加一句“我的某某”,比如说,“我有一故人,如何如何”,或者是“我的一朋友,如何如何”,方体现例子的真实度。

江沅举例,也只是习惯性有此一言,魏南青当然知道,却还是忍不住抓住机会刺他一刺。

江沅一噎,微妙地看了他一眼,改言:“那七里香是当年夏天,我师兄送我的,我并不喜爱其香味,不过因其香味可驱蚊虫,纳凉时置于一旁,别是一番清爽,我也就留下了。”

“可是后来暑秋过去,没了蚊虫,我又开始厌烦其香味,于是毫不犹豫将其扔掉了。”

魏南青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担心,史长义对你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不过你又没有实权,他为何要害你?”

江沅看着鱼漂:“能干的猫,会将耗子抓干净,而聪明的猫,却会故意放走那么一两只,你知道为什么吗?”

魏南青不笨:“因为如果老鼠都抓光了,就不用继续养着猫了。”

哗啦一声,江沅提上一条足斤重的大鱼,心满意足地掂了两下,取下鱼钩,又抛回水里。

江沅:“史长义此人,我比你更了解,我多次为他献策,他有多看重我的才华,就有多忌惮我,如今有废帝在,他才不得不重用我,如果废帝被除,这天下尽收入其囊中,那对他而言,除去我只是迟早的事。废帝是那只耗子,而我想做一只聪明一点的猫,我不希望废帝现在就死。”

魏南青沉默片刻,嗤笑一声:“你助史长义作恶多端,没有好下场也是活该,他若害你,我定鼓掌相庆。”

江沅:“……那恐怕不能如你所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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