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总是时不时的颠簸,喧嚣刺耳,萧辩只觉得浑身疼得都快散架了,头也快被那些声音吵得炸开了,他想让那些人不要动,也不要吵,却似被什么禁锢在了黑暗里,动弹不得。
后来总算平稳下来,耳边嘈杂的声响也一同远去,身体落在柔软的东西上,他这才又沉沉睡去。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被困在一个铁笼子里,迷迷糊糊地意识到,自己是一只雪貂。
笼子外站着另一个他,手持弓箭,拉弓搭弦,似乎下一瞬就会射出来。
可他隐隐有一种认知,笼子外的他不敢松手,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笃定,好似这一切曾经发生过一样。
下一瞬箭却钉入了他的胸膛。
血是温热的,疼痛也比想象中的要更加迟缓温柔。他躺在血泊里,整个人恍若得到了解脱,心情是前所未有的松快豁达。
……
也不知昏睡了多久,萧辩总算恢复了知觉。
大脑里如同塞满了浸过水的海绵,鼓胀难忍,迟缓不已。他费力地睁开眼,只觉薄薄的眼皮如同生锈的齿轮,这一微小的动作都耗了不少力气。
暖黄的烛光渐渐在眼前聚焦,烛台放在靠窗的一方书案上,有一人正伏案而眠。
萧辩动了动脖子,将屋内陈设挨个看了遍,除了他身下睡着的这张雕花木床外,与床尾成犄角的那面墙前置着一多宝格,格上摆着一些素净的花瓶、玉雕等玩物,多宝格后是一面屏风,上面用水墨绘着菡萏,屏风后面应是起夜等用途的内室。
再有便是窗前那张书案,案前挂着一排大小不一的毫笔,笔冼纸镇一应俱全,案旁地上还摆着一个用来置物的圆肚青花瓷瓶,瓶里插着几幅卷轴,却并未上裱,显然只是主人随手所作,并不上心。
这处人家,便不是富贵,也小有殷实。
直到将这一圈都打量完,久未转动的脑子才显得灵光些,昏迷前的种种一一浮上眼前,萧辩余光看到床头挂着自己那件失而复得的雪领大氅,神情复杂地看着伏在案上的那道身影,久久未言。
还以为最后那一眼是幻觉,没想到竟真是他赶来了。
是自己背弃他在前,他缘何还会赶来?萧辩心中五味陈杂,愧疚之余便是满心困惑,甚至还有一丝隐晦的猜忌。
不是他心胸狭窄,不吝以最恶毒的想法去揣度他人,而是他实在无法相信,这世上怎么可能真有以德报怨之人,人之所图,无非利益二字,若能使此人不顾先前多番交恶,恐怕所图非小……
就在萧辩想得出了神的时候,伏案之人似乎被他直白的目光所惊扰,醒了过来。
萧辩脑子还没转过来,眼睛已经下意识地闭了起来。
等下一刻反应过来,他暗骂一声我这是做什么,正要睁开眼,就听花斛珠低低地叹了口气。
鬼使神差的,萧辩还是没有睁开眼。
花斛珠一边揉着太阳穴,撑着桌子坐了起来。
他方才做了个不是很好的梦,梦到了少时逃荒那一年的事,但梦里究竟有什么人,发生了什么事,仔细回想却想不起来了,只是胸口有些闷得慌。
萧辩和苏子求失血过多,重伤昏迷,一直到今日都不见苏醒的迹象,花斛珠和谢衣为了防止二人夜间病情转恶,一直坚持为他们守夜。
自己什么时候睡了过去,也不知陛下今夜有没有异常。
这么想着,花斛珠便起身走到了床前,伸手欲探床上之人的体温。
手掌已经覆至额头上方,还未落下,便见掌下阴影里的眼皮克制不住地动了动。
花斛珠收回手:“爷?”
床上之人毫无动静,宛如仍在昏迷一般。
花斛珠没再做声,也没有发出任何动静。萧辩竖着耳朵听了半晌,连呼吸声都好像听不到了,不由心里微怵,猛地睁开了眼。
谁料花斛珠没走,仍站在床前,四目相对,大眼瞪小眼的,一时很是有些尴尬。
萧辩到底理亏,轻轻咳了咳,想找回曾经的威严,花斛珠却似被他这一咳惊醒,转身去案边倒了一杯温水,来到床边,顿了顿,如同从前那般跪下,低声道:“小的侍候您喝水。”
说完,他便伸出空着的那只手,小心翼翼地将萧辩头抬起来,另一只手将茶杯递到萧辩唇边。
他动作倒很自然,但思及先前之事,萧辩不由皱了皱眉,以掩饰自己的不自在。
匆匆吞水入肚,干痛的嗓子好受了许多,萧辩重新躺下:“这是何处?”
花斛珠答:“这是刑州最西边的嫪根县。”
已经到刑州了?
萧辩一怔,只觉不可思议:“我们是怎么来的?那日那么多追兵,是怎么逃出来的?刑州刺史可知我们的身份?追兵,咳咳,追兵没有追过来吗?”
花斛珠想了想,先回答了最后两个问题:“爷暂且放心,正是刑州刺史派人送我们来的。追兵没能攻进城内,正围在城外。”
这一问一答间,萧辩已经彻底清醒过来了,恢复了往日的待人接物的水准,沉声问:“那日我昏迷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花斛珠正要与他细说此事,于是从怀里取出一扁平木盒:“爷容禀,此物是周相孙儿,周容从周公子给我的,可调动千余人马,俱是精锐……”
花斛珠将他们分开之后,他如何遇见魏南青、应约见了苏氏母子,此后又是如何前去方寸山寻周容从,事无巨细,一一讲来。
当听到魏南青没有死的时候,萧辩先是一喜,听说他迫不得已为史长义办事,忍不住皱起眉头,听到苏柳氏一介妇孺却誓词铿锵,不由微微动容,听到苏氏尚有幼子苏忏存活于世,又忍不住为苏子求而感到欣喜。
后来听到花斛珠讲自己在方寸山内部所闻之事,他更是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听说祖父竟为自己留有三个后手,不由大喜过望,只觉连日遮天的乌云都散去许多,前途可期。
花斛珠从来没一口气说过这么多话,只觉口干舌燥,末了哑着声音道:“小的没曾想会在那儿遇见您,当时情况紧急,小的不得已用白签调动御影军救您,还望爷能恕小的擅专之罪。”
萧辩叹道:“你救我有功,谈何治罪。御影军一千余人,如今又在何处?”
“自遇到赵长史后,便暂且编入了刑州府兵的队伍里,如今正和他们一起驻扎在城北的军营里,不过因为没有火令签下令,他们也仅仅只是驻扎在那,并不听从任何人的调遣。”
萧辩方才情绪起伏太甚,已感疲累,他闭了闭眼:“刑州这边……是什么态度?”
花斛珠:“幸好您受的都是外伤,小的救下您之后,御影军的首领周让便替您简单包扎过了,只是您失血过多,还是有性命之危,小的不敢恋战,在御影军的护送下,一路快马加鞭赶至刑州,本想先找个小镇寻医师为您疗伤,哪曾想恰好遇上刑州长史赵明领兵而来。”
安静的屋内,只有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地回荡:“小的这才知道,原来刑州刺史覃涛得知您可能会来刑州之后,便派赵长史率一千轻骑日夜在边境巡逻,为的便是接应您,此后,因为您的伤势太重,不能耽搁,所以我们就近找了县城安置下来,并未去刑州首府金台县。”
萧辩问:“赵长史何在?”
花斛珠:“这里是嫪根县的县衙后院,赵长史也留了下来,就住在隔壁院子。”
萧辩表面上看起来平静,内里却心潮迭起,百感交集:“没想到……”
具体要感慨什么,他却说不出来,可叹之事太多了,这三个月里发生的事,世间诸事变迁,也不过如此。
最令他意外的是刑州刺史竟会主动相救,覃涛此人,萧辩对他印象不深,只知道此人手段颇为圆滑,先帝在时,曾有一桩官员贪赃大案牵扯到覃涛,最后却被他巧妙脱身。
似这般投机取巧之人,萧辩自然不敢尽信,这也是为何先前他想直接前往珠州,而非向更近的刑州求援。
萧辩就一些细节又问了会儿,花斛珠也都一一答上,也就在这时,萧辩才发现,此人谈吐有之,条理清晰,再加上不卑不亢的神情,根本不似久居宫中的宦臣。
倒有些可惜……
公事上问题再多,也有问完的时候,接下来该轮到私事了……室内又陷入了尴尬的沉寂。
这次花斛珠救自己一命,不论如何,萧辩也不会无端再赶他走,他自认还没昏聩到这种地步。
但有些话若不说清楚,只会令人如鲠在喉,迟早憋出事来。
萧辩只能硬着头皮开口:“你为什么会来?我以为,你是恨我的。”
他相信,自己那一日在花斛珠眼里看到的恨意绝非错觉,更遑论再加上之后自己还抛下他一事。
其实萧辩也知道,花斛珠若真想害他,此前相处的时候,就有无数次对他下手的机会,但他那时候终究还是不敢去赌,只得使计与他分开。
可是没想到花斛珠居然一路追了过来,甚至还带来了御影军,浑不似与他有仇,一副真心奉其为主的模样。
这正是萧辩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既然恨他,为何还要执意追来,甚至还救下了他。
花斛珠沉默片刻,道:“小的刚入宫的时候,不小心冲撞了梅贵妃,本是难逃一死,后来被师傅所救,师傅得知我与他同乡,此后便对我多有照拂,后来更是收我为义子,待我视如己出,可以说,没有师傅,这个世上早就没有小的了。”
萧辩知道,他口中的师傅,就是赵公福,那个曾给自己以温暖,最后关头也没离开皇宫,舍身断后的老人。
花斛珠:“因为成宗陛下曾与师傅有恩,师傅便甘愿一辈子耗在宫中,就算到了年纪,也不肯出宫养老。师傅他一生忠于萧家,小的虽然不知家国大义,但小的却知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师傅临终前,最希望的便是爷您能活下去,光复萧家山河,小的即便舍了这条命,也不会负他老人家所托。”
萧辩不由想起从前和赵公福相处的点点滴滴,逢年过节时的那一碗热气腾腾的小食。
人活着的时候有再多缺点,死后也会在回忆里被无限美化,尤其是赵公福生前于萧辩本就有些特殊意义,是他在黑暗里所触不多的温暖,此刻再想起,萧辩也是忍不住鼻子一酸。
听花斛珠说出这么一番话,萧辩对他的动机的存疑已经去了七八分。
想到自己先前做的那些事,与花斛珠这番坦荡相比,萧辩愈发理亏,叹了口气:“此前是我对你不住,只是那时你来路不明,又与我有断指之仇,我……罢了,从今以后,我断不会再怀疑你。”
没想到这辈子居然能从萧辩嘴里听到一句“对你不住”,花斛珠心里波涛起伏,错愕地抬起头,几欲疑心是自己听错了,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勉强维持住表面的镇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