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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方寸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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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某洗耳恭听。”

“当年太/祖父为了完成陛下密诏,建立这支御影,将周氏嫡支分为了两脉,其中一脉以假死离开俪京,到处物色合适的人选,着手建立御影——这一切都在隐秘中进行,光是初时的准备工作,便花了二十年,差不多是一辈人的时间,”周容从道,“为了这一纸密诏,我们周家可谓是伤筋动骨,劳财劳力,那其他三家不可能毫无动静,我仔细查探了那一年以及之后几年发生的事,还真发现了一些事情。”

“譬如说,那年春闱的会元名叫许相如,是一名寒门士子,家境清贫,父母双亡,却是满腹经纶、针砭时弊,在殿试前就得了陛下青眼。陛下宠爱有加,时常召其入宫讨论诗词时事,在俪京可谓是炙手可热的新贵,几乎所有人都以为,他必然是下一任的状元,可就在殿试前夕,此人却因醉酒调戏了皇帝的宠妃,惹得陛下龙颜大怒,本要治其死罪,又得翰林一干人等求情,最终惜其才华,将其逐出俪京,终身不得参加科举,不得入京。”

说完这一大段,周容从便停了下来,笑容温润,静静地看着花斛珠。

花斛珠想了想,道:“能在殿试前就得陛下青眼,圣宠不断,可见不仅有才华,更有手段,可是这样的人,却在最关键的时刻犯下调戏妃子这样的罪行……”

“还有更有趣的,”周容从笑道,“我和你想的一样,一个寒门士子,能爬到这样的高度,心性必不会差,却犯下这种错误,实在蹊跷,于是我又命人去查了许相如之后的踪迹,发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他遭此打击,却并没有一蹶不振,反而不再读书,去做起了生意。”

“士农工商,士农工商,士为首,商乃末流,自古读书人便瞧不起那些满身是铜臭的人,可这位许会元却毫不犹豫地弃文从商,岂不有趣?”

听他这般说来,花斛珠已经有七分把握,这位许相如便是成宗陛下的暗棋之一了,这样一想也符合逻辑——若想强国,除了有兵,当然还得有钱。

花斛珠问:“那许家现今如何?”

周容从:“许相如此人果然惊才绝艳,很快凭借自身出色的本领,成为了富甲一方的巨商,如今更是富可敌国,成为了皇商之一,遍布全国的开诚钱庄便是许家开设的。”

静了片刻,花斛珠将这个信息消化完毕,才问道:“那第三家……?”

周容从却道:“除了许家之外,还有几家的消息,你且听听——琅琊方家,世代为将,尽心尽责地守卫边关,那一年冬却有一旁系叛出了我国,投奔了突厥。

左相鲁维明,在那年老来得子,却在不足一岁时不幸夭折,左相伤心欲绝之下,一病不起,最后辞官还乡。

还有成宗陛下的老师,太傅云含章,在那年他的长女出城礼佛,却遭到山匪袭击,之后便失去了踪迹,云太傅找了许多年都没能找到她。

除此之外,还有很多不如这三家显赫的家族,多多少少都发生了一些‘变故’。”

花斛珠皱起眉:“那第三家就无法确定了……”

周容从摇摇头,反问道:“你觉得,可以在国家危难之际力挽狂澜的,除了一支势不可挡的军队、富可敌国的钱财,还需要什么?”

花斛珠边想,边道:“还需要优秀的将领,需要足智多谋的谋士,需要详尽的情报,需要……还有什么?我想不出来了。”

“你说的不错,”周容从笑了起来,温和地看着他,因这长时间的交谈,眉眼间带着几丝疲倦,“我已经将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你可以重复给陛下听,至于如何做判断,便不是我的事了。”

花斛珠很快收拾好,不再继续深究,而是将他方才说的都记在心里,然后道:“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周公子。”

“花兄请讲。”

“阁下提及与江沅同为鬼府门人,那阁下可否告知,江沅此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花斛珠在茶楼酒肆徘徊多日,对这个名字可谓是如雷贯耳,此刻有机会,终于问了出来。

这个问题有些措手不及,周容从想着问题的内容,不由晃了一下神:“……江沅,严格算起来,他是我的师弟……”

江沅……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或者说,在自己看来,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这又是另一个故事了,怕是三天三夜都讲不完。

“但是我们的关系,唉,并不如寻常师兄弟那般亲近……你觉得,鬼府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周容从又来了一次答非所问。

花斛珠想了想,挑了个中规中矩的答案:“天下学子心中的求学圣地。”

“这话倒也不错,天下文人竞相追捧,乃空穴来风,并非毫无道理。”周容从轻声道,“鬼府是由鬼圣潘九所建,无论是经传六艺,还是医毒左道,均有传承。鬼府建立百年,至今只有五名门人,故而我幼时能拜入鬼府,十分骄傲自得,自以为能成为天下第一人,可是之后不久,江沅便出现了,那时我才知道,人外有人……”

这算是解释二人并不亲近的原由了。

花斛珠心思通透,当即了然:年少心高,二人自然不会一见如故。

周容从闭了闭眼,轻叹道:“江沅此人究竟如何,我无法评价,我与他相识多年,却未曾看透过他。我只能同你说,千万不能小瞧了他,他想做的事,至今还没有一件做不到的。”

花斛珠疑惑不已:“依你所说,江沅才是个经天纬地之材,可这样的人,如何愿意臣服在他人之下?他怎么肯辅佐史长义?”

周容从苦笑一声:“这一点我也很想知道。”

*

周容从由阿蛮推着轮椅,送花斛珠到山洞外,正要分开,俪京方向忽然飞来一只灰不溜秋的山雀,在空中盘旋不去。

周容从眉心微蹙,露出一抹担忧:“这是我与魏兄秘密联系的信鸟,魏兄是明理之人,此乃多事之秋,若无急事,绝不会使用此信鸟。”

“……魏南青?”花斛珠心也不由提了起来。

周容从又取出那支竹哨,放在唇畔,捂住气孔,极迅速地鼓气吹了一下。因气孔被捂住,没有声音传出,然而那只山雀却仿佛听到了什么命令,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

周容从伸出手,山雀恰好停在他的手臂上,花斛珠眼尖地看到,在山雀的腿上绑着一支细小的竹筒。

周容从取下竹筒,将一头扒开,从里面倒出一卷纸条,然后一扬臂,山雀便扑棱棱地飞走了。

四道目光全都落在了那卷纸条上。

周容从缓缓将其展开,只见不大的地方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看得人眼花缭乱,他不得不更加仔细地逐字去读,生怕漏掉一个关键信息。

花斛珠站在周容从旁边,不太看得清上面写的内容,却也没贸然凑近去看,耐心地等在一旁,待周容从看完,才问:“写的什么?”

周容从将纸条攥紧,神色几变,最终凝成眉间一股郁气,看的花斛珠心惊肉跳。

“有陛下的消息了,”周容从捏了捏眉心,“就在俪京和刑州的边上,一座名为贡锦镇的小镇外,有六名士兵被杀,杀人者疑似是陛下及其同伴。你若要去寻陛下,直接往刑州去便好。”

有陛下的消息了?!

初时的激动过后,花斛珠很快冷静下来,心头浮上一丝不安:“魏兄为何会知道?又为什么这么急着传信过来,而不是等我回京再亲自同我说?”

周容从轻叹一声,语气里隐含悲悯:“史长义得到消息后,自然加派人手前去围捕,而魏兄赫然在其列,现在,他应当已经随其他士兵一起出城了。”

花斛珠语塞半晌,才低低地挤出四个字:“欺人太甚。”

魏南青被迫“叛国”在先,被逼张贴旧主讣告在后,如今竟还要他亲自去“逮捕”旧主萧辩。这要知情之人如何看他?这要日后天下人如何看他?这要含冤九泉的魏氏众人如何看他?!

便是素来冷静如花斛珠,此刻脸上也露出了一丝怒容,他豁然抬起头,冷笑一声,说不出的讥讽:“这便是江沅的手段么,我是真真见识到了。”

周容从没有回答。

这便是江沅的手段么?是啊,这自然是江沅的手段……周容从捏紧纸条,忽然想起很久之前的某一天,鬼府中,他和江沅策论。

那天是个晴天,他们对坐在庑廊下,江沅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衫,羽扇纶巾,云淡风轻,谈笑从容。

“师兄,这个夏朝皇帝可真是蠢得要命,葛木达将军不肯屈服于他,他就用刑鞭挞葛木达,甚至还在大庭广众之下,以葛木达的亲人的性命逼他下跪臣服,徒留一史的笑话,”江沅摇了摇扇子,尚显稚嫩的脸庞沐浴在和煦的阳光下,笑得时候唇畔隐隐有一个梨涡,“要我说,英雄受辱不在膝,在骨,若换我来做,定不会叫世人看出半点端倪。”

……

尽管已经过去很多年了,回想起这些,周容从仍旧忍不住感到手脚发寒,他闭了闭眼,将思绪拉了回来。

耳边又听花斛珠问:“不对,难道他们不怕魏兄拼死出逃,回到陛下身边?让他之前做的一切都竹篮打水一场空?”

可是不用等周容从回答,花斛珠自己便想到了答案,自嘲般笑了声:“是我想多了……”

以那人的性子,只要有一丝怀疑,怎么可能将魏南青留在身边呢?

“你接下来准备?”

周容从的声音唤回了花斛珠莫名的思绪,他打起精神,想起客栈房间内包裹里的那个银领貂皮大氅,笑了笑:“如你所说,去刑州。你呢?接下来你有何打算?”

周容从抬手将鬓边碎发拢到耳后,微笑道:“此间事了,我会回鬼府。”

花斛珠只能道一声可惜——如果周容从愿意追随萧辩,伴其左右,一人可抵千军万马矣。

只是他素来也不是纠结的性子,将此事抛诸脑后,认真作了一揖:“不管怎么说,都要多谢周公子。”

周容从抬了抬手,花斛珠便毫不拖泥带水地转身,大步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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