俪京以西,有一山,名曰“方寸”。
方寸山山路陡峭,山间多棘,鲜有人至。花斛珠爬了两个多钟头,才见一个歇脚的凉亭。
凉亭之中,隐约可见一道人影,待花斛珠走近了,才发现那人坐在轮椅上,背对着来路,他的身前是千丈勾壑,万里云海,山风将他垂落的鬓发吹得四扬,衣衫猎猎,好似下一刻就将乘风而去。
花斛珠在亭外站定:“阁下便是周公子?”
“是我。”周容从听到声响,转动轮椅,驶到亭中唯一的木桌前。
他看起来有几分病弱,便是这一番动作,都显得吃力。
“我便是花斛珠,”花斛珠在他对面坐下,“听魏兄说阁下想见花某,却不知有何要事?”
“你是陛下的近侍,”周容从打量着他,目光含蓄温和,不一会儿,眉心微微蹙起,似有几分苦恼,委婉地道,“倒不太像……不知阁下可否让在下把一下脉。”
花斛珠一点便透,知他要通过把脉查探自己是否已经去势,来确认自己的身份。如今这般情境,是该小心行事,花斛珠并不觉得冒犯,只是有些讶异原来这周小公子竟还通医理。
他爽快地伸出手臂,搁在桌上。
周容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得罪了。”便从袖子里探出修长瘦削的手指,轻轻搭在花斛珠的手腕上。
他的手指温凉,触在皮肤上,如同上好的美玉。
这番接触只过了几息,周容从便收回了手,看向他的目光有些歉意,似在为自己方才的怀疑而感到抱歉。
花斛珠收回手臂,总觉得他方才碰过的地方还留着凉意,忍不住用手指按了按。
“我要见你,是想你帮我将一样东西带给陛下,”既已确定花斛珠身份,周容从便切入正题,“毕竟你也看到了,我不良于行。”
似是知道花斛珠想问什么,他一抬手,止住了花斛珠还没出声的问话,娓娓道来:“早在成宗陛下还在的时候,萧氏便已式微,除了周边各藩国,许多驻地的州使亦有壮势之举。成宗陛下高瞻远瞩,未雨绸缪,密诏了三位老臣,留了三个后手——你应当已经猜到了,其中一家便是我周家。
当年,太/祖父在成宗陛下的授意下,暗中建立了一支独属于皇室的隐藏势力,希望能在日后为复兴萧氏起到一点作用,而我想要你帮我带给陛下的,便是这支势力。”
说到这儿,周容从微微停顿,似在给花斛珠消化的时间。
花斛珠平静地道:“我与周公子初次相见,想必,周公子不会这么轻易便将这般重要的东西托付给在下吧?”
周容从微微一笑,神情坦荡:“阁下说得不错,我自幼便被祖父寄于外家,拜学于鬼府,这才侥幸保得一命,能令我周家四代费尽周折也要保全之物,本不该随意托付于人,可惜史长义身边有一个江沅,我与他相交十数年,多有博弈,却从未胜他一局,故而不敢轻易露面,谁料最后只等来了陛下逃离俪京、不知所踪的局面,如今好不容易有了陛下的消息,此乃国之存亡之际,此物当无论如何也要交还给陛下,这才找上阁下。”
花斛珠没吭声,静待下文。
果然,周容从手腕一翻,取出一个小巧精致的瓷瓶,万分诚恳地道:“此物乃周某独家研制的药物,名曰‘誓心’,誓言的‘誓’,阁下只需发誓会拼死将火签令送给陛下,然后服下此药物,一年内,待誓言完成后,毒自会解开。”
“若没能完成呢?”
周容从一笑。
这一笑城府极深,不见方才的半点纯善无害:“阁下不会想知道的。”
花斛珠目不转睛地与他对视,道:“我必誓死将信物交给陛下。”然后取过瓷瓶,毫不扭捏地把药丸倒进了自己嘴里。
“花兄爽快!”
周容从拊掌而笑,忽然从怀里取出一支竹哨,放在唇边吹响,不多时,只见一道矫捷的身影闪过,一个身材高大男人不知从何处而来,出现在轮椅后。
天寒地冻的,男人只穿了一件单衣,衣襟大敞,露出胸口大片精壮的肌肉,似乎一点儿也不觉得寒冷。
看他身材高大,可是脸却生得极稚嫩,看起来还未及弱冠,一双眼睛如同新生婴儿般干净纯粹,正好奇地看着花斛珠。
然后摇摇头,孩子气地说了三个字:“不好看!”
花斛珠:“……”
周容从扑哧笑出声,又很快忍住了,“阿蛮,休得无礼,”他拍了拍少年搭在椅背上的手,声音里还带着几分笑意,“走,带客人回去。”
阿蛮点了点头,推着轮椅往山上走去。他们的身后,花斛珠想明白如周容从这般小心谨慎,必然不会将火签令带在身上来见他,于是不再迟疑,抬脚跟了上去。
他们行的是一条隐蔽的小路,不多时便来到了一处山壁前,周容从按动机关,只听一阵齿轮转动声响,山壁应声分成两半,露出后面一丈见方的山洞。
山洞的两壁,每隔一段距离便悬挂着一盏油灯,明火煌煌,映得仿若白昼。
复行数百步,豁然开朗,整个山腹都被掏空,里面是一片无法想象的空旷的空间。这片空间形如一口倒扣的大钟,他们此刻正处于二楼的环形栈道之上,栈道边上建有铁栏杆。每隔数步便有黑衣人持兵器把守,戒备森严,与外面恍若两重天地。
周容从带着花斛珠往前走到边缘,一手搭着栏杆,另一手指着下面,一扫方才的温润轻柔,意气风发地道:
“这便是当年成宗陛下亲口赐名的‘御影’!”
花斛珠随他所指看去,不由屏住了呼吸。
只见下面平坦广阔的空地上,密密麻麻地站满了人,就这么粗粗看去,怕是有数千人。他们每个人身穿黑色软甲,身姿笔挺如出鞘之剑,气势凛然如开锋之刀,一眼看去,只觉杀气逼人,锐不可当。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势力了,这是一支强大的军队!
似是知道花斛珠在想什么,周容从微笑道:“一共一千二百八十一人,这百年来一直由我周家培养,每年我们都会从全国各地挑选合适的孤儿,带到此处进行训练,一年复一年,这才有了如今的御影军,他们有着最出色的体格,最强大的武艺,最完美趁手的兵器,每一人放到战场上都是可以以一当百的虎狼之兵。”
他转过身,一字一句地缓缓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我们等的,就是这一日。”
便是素来冷静如花斛珠,此刻都因太过震撼,而不知该说什么,他佩服成宗皇帝的高瞻远瞩,更佩服能做到这一切的周家。
看完御影军,周容从又示意花斛珠继续跟他往前走,绕过半个圆形栈道,来到了一处木制的小平台前,台子的四角都拴着粗麻绳,垂直直上,不知做什么用的。
周容从:“阿蛮,你在这等我。”
阿蛮乖乖停下,退出了台子,待花斛珠站定,周容从便扳动机关,整个台子慢悠悠地往上升了起来。
这还是花斛珠第一次见这种机关,不由再次暗道佩服。先前听周容从说他师出鬼府,自己还不以为意,如今看来,鬼府身为当世最神秘高深的求学之地,引得天下文人争相向往,是名副其实。
平台在一处山洞前停下,这处山洞高高嵌入岩壁内,十分隐秘,若非有人带路,怕是一辈子都不会被人发现。
山洞并不大,里面仅仅摆着一张床,一对桌椅,一个衣柜,看起来似是周容从的起居之所。周容从慢慢转动轮椅,来到一面墙壁前,按动机关,墙上忽然又开了一道小门,仅容一人经过。
没想到都到这儿了,居然还有密道。
自此,饶是有所准备,花斛珠也不由为此人的谨小慎微而感到咋舌。
穿过这处密道,触目所及全是书架,这些书架摆得整齐,琳琅满目,其上书籍更是种类繁多,看得人眼花缭乱。花斛珠一边跟随周容从往里走,一边随意扫过手边架子上的书,只见不乏一些古本珍籍,怕是皇城里藏书阁都没这儿的书种类齐全,搜集这些也不知要费多少时间和人力。
猜出花斛珠在想什么,周容从轻笑一声:“此处藏书,不足鬼府万一。”
他忽然停在一个看不出任何不同之处的书架前。
“到了。”
说着,周容从伸出手,将倒数第三层的书尽数取出,然后打开了木板之间的一个小隔层,从中取出一个木盒。
木盒从上面看约一寸见方,从侧面看却只有半指高,看起来普通的很,周容从脸上却露出了前所未有的郑重,他垂眼轻轻抚摸着木盒,“这便是能掌控整支御影军的火签令。”
周容从将木盒交与花斛珠,瞳色幽深,“火签令出,寸草不生。既要接管御影,你便再帮我带一句话给陛下——这天下,不是软弱与仁慈可以换来的。还有——”
花斛珠静静听着。
“此签分黑白二签,切记,若非万死无生的情况,只需用白签下令便好,黑签,乃死签。”
周容从紧紧盯着花斛珠,直到他点头应下,才松了口气。
“好了,我要交代的就这些了,”周容从整个人都似轻松了不少,唇畔含笑,身形微松,靠在轮椅的椅背上,双手安详地交叉放在小腹上,这是要促膝长谈的姿势,“我瞧你也憋了许久了,你若有什么想问的,便在此问了罢。”
花斛珠也不客气,问道:“你方才说,成宗陛下留了三个后手,而周家只是其中之一,那另外两家呢?他们手中的‘后手’又是什么?”
“当年陛下为了防止三家联手,架空皇权,都是秘密召见的,三家人都是只知有此事,却不知另外两家分别是谁,又被委派了什么任务,不过咳咳,咳……”话还没说完,周容从忽然捂着嘴咳了起来,越咳越停不下来,呼吸急促,脸色涨红,露出了痛苦的神色。
花斛珠这才想起来,这个人是病弱的,可是当与他面对面交谈时,那股子雍容自若、气定神闲,总能令人忽视这一切。
待呼吸平复,周容从才继续道:“不过,这些年就此事我也调查过一二,虽还不能确定另外两家是谁,但我可以将我的想法说与你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