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淅淅沥沥的小雨穿过薄雾打在留有残雪瓦片上，在檐下织成一张帘幕。泥地上溅起的水花夹杂着一股厚重的血腥味，半截尸首横在天阙大街中央。

一个中年男人挑着卖烙饼的炉子，一摇一晃正从不远处走来。肩上的扁担随着他的步子咯吱咯吱的响，原本平常的声音此刻却有了几分诡谲之意。

男人又走近几步，惊的尸首旁觅食的鸟雀四散逃离。男人脚步一顿，肩上的扁担随之掉落，“死......死......死人了！”他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挤出牙冠，也顾不得去捡跑丢的蓑衣，顷刻间就没了人影。地上半截尸首和淌了一地的内脏模糊成一团，一部分血肉被雨水泡的发白发胀，像是碎了一地的嫩豆腐。

巳时已过，安府就已经张罗着挂红绸，摆礼器。今日除安柄、安铭两兄弟外，其余六子皆从各处赶回，其一自然是都盼望着一睹小义妹的芳容，其二是安亦怀的一封急诏，不得不回。六子分布晏都各处，有在府衙当差的，有从商、从军的。安亦怀将自己的势力渗透进各个要塞，可偏偏没人能从这上面做文章，他们都是从小在私塾读学，一步一步都在皇帝眼皮地下。在别人眼里不过就是个没了根的男人想为自己留个后罢了。

实则这才是安亦怀最厉害之处，不动声色地将晏都乃至整个大禹疆土掌握在自己手里。

西厢房纱帘后，观澜正要伺候应许擦身沐浴，刚抬出去的手就被应许拦下了，“观澜姐姐，我自己来就好。”

虽说在人前，她们二人是主仆关系。可在人后，按理说观澜是应许的长辈了，怎么说也不能让长辈给自己洗澡擦身吧。

观澜没说话，看了应许一眼，将手里的毛巾递了过去，道：“但我得待在这里，以免又让陆柄生了疑心。”

应许沉声应道：“嗯。”说完，就转过头慢悠悠地擦着身子，心情颇好的样子。

观澜退到纱帘后，双臂环抱靠在一边，道：“今日，安亦怀会杀了萧虎吗？”

应许回道：“我不清楚，”说着，她拨弄着浴桶里的花瓣。顿了片刻，才道：“安亦怀这人，我看不透，但萧虎……会来的。”

她在萧府做丫鬟两年之久，萧府上上下下所有人的脾气秉性她都一清二楚。萧虎这人生性多疑，可他极其宠爱萧筱，家中也只有萧母一位正妻，不曾纳妾。自己唯一的宝贝女儿被绑了，他又怎能坐得住？

此时，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大小姐，您洗漱好了吗？前厅为您准备了吃食。”来人正是卢管家。

应许起身穿衣，拉开门问候道：“卢管家，您有心了。”

卢管家面上堆笑道：“都是老祖宗安排的，过继礼礼节繁杂。老祖宗是担心大小姐您饿着肚子。”说着卢管家又谄媚道：“老祖宗对大小姐还当真是上心。”

应许唇角一勾，附上淡淡一笑，接着撇开话题道：“等我换件衣服，就去。”刚洗漱好，应许都已经穿戴整齐，此话不过是一借口。昨夜萧虎、必雄架着那喝醉的伙计假扮的陆彦离开后，她和青烟才能将陆彦的尸首处理，如今那套带土的衣物还放在床底，没来得及处理。

卢管家闻言，也不便多做催促，就当是女儿家的爱美之心。但又害怕安亦怀等的太久，谴责自己办事不利，随即拱了拱手道：“大小姐不必拘谨，这衣裳瞧着合身，老祖宗和大小姐的义兄们已经等候多时了。”

应许回首递给观澜一个眼神，观澜会意，上前道：“大小姐去便是，剩下的交给奴婢就好。”

应许微微颔首，便随卢管家去了前厅。

安府青石地板还残留着清晨的雨渍，院内各处都挂上了红绸。前厅几人正坐着闲聊喝茶，安亦怀刚出不惑之年，长相俊秀，又或许是不留胡须的缘故，坐在他一众义子中竟也不显老气。只是比那几个毛头稚子多了分沉稳和戾气。

“义父，本想不扰您兴致，但有一事还须此时禀明。”起身说话之人，身姿挺拔，长相周正，一身墨色粗布麻衣，有些风尘仆仆。

安亦怀道：“安乾，可是凉州城有什么动向？”

安乾回道：“自戴凌景被流放后，我一直按照义父要求派人暗自监视。起初他和其他奴工一样，甚至每日将别人的活拦在自己身上，昼夜不停。有人辱他欺他，他也不曾还手。”安亦怀听到这里，打断道：“曾经晏都人人惧怕的‘活阎王’，如今沦为挖石筑路的奴工，听着倒是让人有几分唏嘘，可咱家十岁就不看仙神坠地的话本了。”

言外之意就是说安乾的话没说到重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