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自己的判断,有自己的骄傲,如果他强行压下这个明显与她相关的任务,她会怎么想?她会接受这种所谓的“保护”吗?
不,她只会觉得被轻视,被干涉,然后用自己的方式,更不可控地卷进来。
“该死!”实弥一拳砸在旁边的墙壁上,闷响在寂静的房间回荡。
他厌恶这种进退两难的境地,厌恶这种明明嗅到了危险,却无法用最粗暴直接的方式将她挡在身后的无力感,更厌恶心底深处,那丝因为想到她可能涉险而蔓延开的、陌生的恐慌。
只有一个办法,实弥眼神彻底冷下来,他必须赶在她之前,将那个阴沟里的东西,连同它恶心的妄想,一起碾碎。
就在实弥抓起日轮刀时,平稳有礼的三声敲门打断了他的动作。
干脆利落,是他极其熟悉、甚至能瞬间点燃他无名火的节奏。
他动作一僵,不好的预感弥漫上心头,他猛地拉开门,门外果然是他此刻最不想看见的那张脸。
弓凌真束着高马尾,穿着熟悉的队服,腰间缠着她的宝石长链,背上背着她的日轮刀,手里还拎着一个气味古怪的小罐子。
没等他开口,弓凌真抬起眼,“褚家的任务,我接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
实弥盯着她,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他所有的计划、焦灼、暗自下的决心,被她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彻底打乱,碾碎。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低沉嘶哑,带着濒临爆发的危险气息。
弓凌真眨了眨眼,“任务,针对我的任务,我接下了。”
“你他妈——”实弥骂人的话还没完全说不出口,弓凌真逼近一步,将手里的罐子塞在他手里,“不要吼,嗓子会疼。”
实弥被她这幅轻描淡写有理所当然的态度激怒了,他攥紧她塞过来的罐子,力气大到几乎要捏碎它。
“你他妈的——” 他咬着牙,“你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吗?!能让紫藤枯死的鬼!它写那些恶心的信,它反复提‘绿发’,还有那个跟你很像的女人——这就是个等着你踏进去的陷阱!”
“我知道,所以才必须去。”弓凌真平视着他,金瞳里是他最不想看见的坚决,但似乎怕他气过头,弓凌真的声音放缓了一点,“实弥,能让植物枯死和存活,这是我们这一脉的呼吸法。那个鬼……即使是血鬼术,它也不可能攻击紫藤,只有呼吸法,它会我们这一脉的呼吸法,那说明……这是故人。”
“而且……”她顿了顿,“我也想知道,我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实弥愣住了。
关于弓凌真的身世,他所知道的,仅限于“她是前任藤柱浅川雩的徒弟”这一点。她的父母是谁,家在何方,还有没有其他亲人,他对此一无所知。
弓凌真从未谈论过这些。
他所熟悉的,只是战场上那个冷酷、强大、毒舌又经常会做出些匪夷所思举动的弓凌真。
而现在,她平静地说出“我也想知道,我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这句话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的刺穿他的防御,他那些冲到嘴边更激烈的斥责和反对,被这句带着一丝茫然和自我怀疑的话语堵了回去。
他看着她。
晨光透过走廊的窗棂,落在她的眼瞳里,那里面映出一种罕见的、近乎脆弱的探寻。
他想起了她脸上那道奇异的青色胎记,想起了她那些对常人来说过于敏锐、甚至诡异的植物感知能力,想起了她从未提及的过去。
或许……她其实也一直都不知道?
这个认知让实弥心头一紧,一种复杂的情绪翻涌上来,冲淡了原本纯粹的担忧和焦躁。
“那是陷阱。”实弥声音低沉下来,“你看得出来,为什么还要坚持去。”
“因为我需要答案。”弓凌真回答得很简单,“也因为,它找的是‘我’。如果我不去,它会用更麻烦的方式逼我出现,继续伤害无关的人,那样会更麻烦。”
“只要在这之前,除掉它就好了。”实弥说,“不用你去,我去也……”
“实弥,它在找我。”弓凌真近乎冷酷的指出,“我不去,它也可以不现身,一直待在暗处,注视着褚家小姐,让她永无宁日。”
他看着弓凌真那双清澈平静的眼睛,忽然意识到,她是对的。
那只鬼在等她。
如果她不出现,它会一直蛰伏,像毒蛇一样缠绕着褚家,缠绕着任何可能与“绿发”相关的人。
他可以用风柱的身份强行将她拦下,可那样做的结果,是让更多人陷入长久的不安。
实弥心口泛起难以遏制的苦涩,她注定不会蜷缩于他羽翼之下寻求庇护,正如他永远无法对世人眼中的痛楚与惶惑背过身去。
他们各自都装着不容弯折的信念,哪怕万劫不复,深渊万里,也要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