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韵轻什么也没有争论,她胜券在握,知道陈景生一定会帮她,那些被过度调动起来的情绪却久久没有安宁。
梦境里的藤蔓缠满了她的全身,她被钉在某处,不着寸缕,眼睛被闪光刺得流下泪来,视线里花白的一片,虚影不断从她身前闪过,嬉笑声钻进耳朵,她茫茫然环顾,在那一双双猎人的眼睛里,望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她泪流满面,她却只是站在那里,付之同等的凄绝。
长夜过半,吴韵轻睁开眼,浑身冷汗涔涔。
嗓子干得像要冒火,她爬起来,到楼下冰箱拿了一罐啤酒喝下去,神思稍微冷静之后,发现她在发抖。
吴韵轻骂了一句,打开第二罐时,有人从身后握住了她的手。
“别喝了。”陈景生还没睡。
作为和解的信号,吴韵轻被一股疲惫感打败,抓住那条臂膀,在陈景生将她揽住时靠在他怀里,将整张脸埋了起来。
争执过后,两个人都平静下来,陈景生把她抱到沙发上,将颤栗的人拢在怀里,让听到声音起来的阿姨给她煮了碗面。
“拍完这部戏,你回来休息一段时间吧。”陈景生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反击也要先攒足力气。”
吴韵轻摇头,陈景生说:“还要跟我置气么?”
“我想去我妈那里住几天。”吴韵轻说:“我一直忙着,听阿姨说她最近不太好。”
陈景生沉默,吴韵轻吃完了面,“我去换身衣服。”
“你很像她。”陈景生出声,话说得没头没尾。
吴韵轻掀开毯子起身,“我知道。”
这是她唯一的筹码,她当然知道。
网络上吵得轰轰烈烈,基地里照旧无风无波,整个夏训期间,除了于耀东的伤病,再没有什么让人揪心的事情。
他在短短的时间里用尽了各种办法,满背都是膏药和针灸留下的痕迹,效果一直有限,梁承春几次动了让他再休整一段时间的念头,可就像他说的,这是他竞技状态最好的一年,他的积分早就超过了白松然,他打得太好,好到不像在承受伤痛,没有人有资格在这时候为他做决定。
最后的名额确定,男子十米项目依旧由江洵、于耀东和白松然三人出战。
这一届世锦赛的举办地在印度的首都新德里,资格赛前几天,赵洁拿了大家的证件去办手续,在夏训的最后一天组织了一场夏夜晚会。
一帮沉稳老成的年轻人难得活泼,梁承春作为老父亲再一次承担了掌勺的责任,陈雅莹在旁边准备饮料,医务室的小魏切着果盘,草场上拉起一个巨大的荧幕,吴韵轻调试投影设备时,众人正围成一圈,听关月抱着吉他唱歌。
夏末的尾巴尖儿上,晚风已经有了些凉意,吹在人身上,皮肤紧绷绷得好像裹了一层沙冰。
吃过东西,吴韵轻离开喧闹的氛围透了口气,不多时,江洵在后面跟了过来。
“怎么不去跟他们玩儿?”吴韵轻寻了个地方坐下。
“你怎么了?”江洵话头来得莫名。
吴韵轻问:“什么?”
“你不舒服的时候,会变得很安静。”
“我平时也不聒噪。”
她不想说,江洵也没有再问,顺着她的目光看向不远处的屏幕,看得久了,说:“我有看过几部你的电影。”
吴韵轻转眸,江洵回忆,“有一部讲斗牛的,我很好奇。”
“《Toro》,很早的片子了,我拍那部电影的时候跟你差不多大。”吴韵轻说:“好奇什么?”
江洵问:“那头牛死了吗?”
影片讲了斗牛游戏鼎盛的时期,一位斗牛士在虐杀中看到了牛的一双眼睛,忽然意识到其中的残忍,转而开始反对这项活动的故事。
在电影的最后,失控的公牛满身是血的冲出斗牛场,斗牛士手中的红布被顶翻,盖住镜头的那一刻,猩红中响起了一声枪响,影片就此结束。
“你觉得呢?”吴韵轻淡淡,看江洵欲言又止,随即摇了摇头。
“我们当初做后期的时候,最后收音的轰鸣是倒塌的观众席,不过我的创作在电影上映的那一刻就结束了,你想怎么理解都可以。”
“我希望它逃出去。”
“我倒希望它是去复仇的。”吴韵轻说:“它有足够的力量,没道理白白受苦。”
江洵在思考,吴韵轻看他一眼,“你还看过其他的吗?”
他又说了两个名字,羞愧道:“你的电影好多都是英文,我不太懂,可你拍得很好,比那些外国人都好。”
“看不懂还好?”吴韵轻扬唇。
“是听不懂,我会看字幕。”江洵说:“你的电影里的每一个人都很有力量,命很硬,遇到什么事情都敢去碰一碰,觉得明天的太阳明天还会亮的。你是个好导演。”
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形容,吴韵轻觉得好玩儿,“这样就好了?”
“嗯。”
“江洵。”吴韵轻笑过了,收起那份不正经,“你知道我还是一个演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