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去爸妈家吃饭的时候,林知予开始蚂蚁搬家。
搬的是她的乐高。那些早年间拼好的、在她房间里摆了快二十年的乐高。每一组都是她和沈让小时候一起拼的,从城堡拼到飞船,从几百片拼到几千片。那些花花绿绿的小颗粒,拼起了她整个童年。
这是她最宝贝的东西,比什么首饰都贵重。
由于都是大工程,所以她一次只能拿一组。每次走的时候从自己房间抱一盒出来,小心翼翼走到车边。沈让已经坐在副驾驶了,她把装着乐高的展示盒交到他怀里。
“抱稳了,”她叮嘱,“别塌了。”
沈让双手捧着,一动不敢动。到家下车的时候,她先绕到副驾驶,把乐高接过去,自己抱着,开门,摆好,再回来帮他拿轮椅,扶他下车。一套流程,小心翼翼得像在搬什么国宝。
沈让坐在车里看着她跑来跑去的身影,思绪回到很多年前,她跑进他房间,说“哥哥你陪我拼乐高吧”。她从床下拉出几个大盒子,问“咱们拼哪个”。她塞给他一只大熊和一只兔子,让他靠着。她用一个粉色的毯子帮他仔仔细细裹住畸形的腿。她趴在他旁边,图纸摊在两个人中间,两个脑袋凑在一起,她的小手指点着图纸上的编号,说“找这个,灰色的”。
那些记忆鲜活清晰得就像是发生在昨天。
……
林知予把乐高一组一组摆在客厅的展柜上,错落排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些小小的屋顶和窗户上,折射出细碎的光。
她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拍拍手。
“哥,以后有时间,咱俩不想出门的话,就再一起拼乐高吧。”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
沈让坐在她身后,看着她弯腰调整城堡塔尖的角度,一缕头发从耳后滑下来,垂在脸侧。
他轻轻“嗯”了一声。
林知予当时没想到,往后的时光里,沈让经常往家买乐高。大盒的,小盒的,机械组的,建筑系的,看到什么买什么。有时候是网上看到新款,有时候是路过商场顺手带一盒。
林知予笑他:“你怎么比小时候还爱玩乐高。”
他没解释。他爱的从来不是乐高。他爱的是那个趴在他旁边、把毯子盖在他腿上、叽叽喳喳说着话的小姑娘。他爱的是那些下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两个人凑在一起看图纸,她的手指点着编号,他的手指翻着零件,谁也不觉得时间在走。那些记忆,温暖了他许多许多年。床边的大熊和粉兔子,一直陪着他。有时候深夜醒来,他会摸摸那只大熊的耳朵,想起她小时候说“哥哥你随便枕随便靠随便压”,心里就软一下。他也曾抱着大熊想她想到掉眼泪。
俩人都很忙,有时候一组要拼上一个月,但就这样,后来家里的乐高还是越堆越多,客厅的边柜上摆不下了,就挪到书房,书房也摆不下了,就在闲鱼上卖掉。
只有最初的那几组,她一趟一趟从爸妈家搬来的那些,他们始终不动,就那么摆在客厅里,落了灰就用掸子轻轻掸一掸,怕碰坏了。
林知予很宝贝它们,但沈让比她更恋旧。那些乐高对他来说,不只是乐高,更是他这辈子最珍视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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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西搬过来了,但他们还没有正式住进来,还有很多东西需要慢慢收拾。有空的时候,两个人就会来这边收拾家。
这天,林知予在书房帮他摆书。从纸箱里一本一本掏出来,按他的习惯分类,摆在书柜中间两层。她掏到箱子底的时候,摸到了几个本子。
素描本。三本,摞在一起,封面已经有些磨损了,边角卷起来,像被反复翻过很多遍。
她翻开第一本。是小学时候的笔触,线条还稚嫩,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是什么。一棵树,一朵云,窗台上的花盆,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翻过几页,她看见了沈让坐着,没有轮椅也没有拐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又翻过几页,是她自己——扎着马尾辫,趴在桌上写作业,侧脸,嘴角微微翘着。画得不太像,但那个姿势,那个神气,一看就是她。
沈让拄着拐进来的时候,正看见她坐在地上,靠着书柜,手里翻着第三本。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三本素描本,是他的秘密。
他画了很多年,从小学画到现在,有些画得好,有些画得不好,但每一张画的时候,心里都想的是她。她不知道这些本子的存在。他站在门口,忽然有点赧然,像一个被拆穿了秘密的小孩。
林知予抬起头,笑盈盈的。
“哥,我好喜欢呀!”她的声音脆脆的,眼睛里亮着光,“你给我写了这么多情书!我还以为我这辈子都没有看情书的机会了呢。”
沈让愣了一下。情书?她说……那是情书?沈让的赧然变成了疑问。
林知予举着本子朝他晃了晃,“你快来,和我一起看。”
沈让拄着拐走到她面前,松开右边的拐杖,交到左手,右手向下伸出:“小予,扶我一下。”
林知予从地上站起来,把素描本夹在腋下,伸手扶住他的胳膊。“坐沙发吧,”她说。
书房里有一张贵妃榻,是装修的时候林知予挑的,棕黄色丝绒面,宽宽大大的,坐上去很舒服。但贵妃榻有点矮,沈让坐下去的时候,身子往下沉了一下。林知予扶着他坐好,弯腰帮他把右腿抬上去,盖上一条毯子,又把旁边的靠垫塞在他腰后。
她自己坐在榻旁的地上,拿了个坐垫垫着,侧靠着榻沿,仰起头朝他笑了笑,然后低下头,翻开本子。
第一页,是小学时候的笔触。线条还带着孩子的稚气,但已经能看出用心。窗台上那盆绿萝,画得很认真,每一片叶子都描了脉络。翻过去,是她扎着马尾辫的侧脸,嘴角微微翘着,像在偷笑。再翻,是她坐在课桌上,穿着一件红色的外套,马尾辫甩在身后,下巴微微扬起,整个人神气得不行,她记得自己那天拍着他的肩膀说“这就是我哥”。
沈让坐在贵妃榻上,低头看着她翻。每一页她都看得很仔细,有时候会停下来,用手指轻轻摸着画面,像是在摸那些已经过去的日子。
翻到后面几本,笔触渐渐成熟了。线条变得利落,光影有了层次,人物的神态也更生动了。有一张画的是她蹲在地上帮他冲脚,水花四溅,她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但能看见眼泪在往下淌。有一张画的是她在厨房里切菜,围裙系得歪歪扭扭,案板上的番茄切得大小不一。还有一张,画的是她靠在门框上看他煮面,嘴角弯着,眼睛亮亮的。
林知予一页一页翻着,忽然被一张画吸引了。
画里有颗柿子树,树上挂满了柿子,沉甸甸的,饱满得像要滴下来。远处的山一层一层,叠在秋天的暮色里。一个女孩子站在柿子树下,抱着一个拄着双拐的男人。两个人的眼神之间,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流转,像是在对视,又像是在看同一个方向。
那是他们和爸妈摊牌那天。
他们开车去了郊区,在一棵柿子树下站了很久。
画是黑白的,简洁利落的速写线条勾勒而成,但她仿佛看见了颜色——柿子那种沉甸甸的红,山峦那种多彩的层叠,暮色那种温柔的灰紫。她看见了那天所有的颜色。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笑盈盈的。
“哥,”她说,“客厅缺一幅装饰画,我还在想挂个什么。”
她把那一页举起来给他看。
“这幅我很喜欢,我把它放大,挂客厅吧。”
沈让看着她手里的画,又看着她。她的眼睛亮亮的,和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一样。
“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