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舒服。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又不知道什么时候醒过来,林知予还在帮他按。
“小予,对不起,我睡着了。”
“睡着了好啊,可惜你就只睡了15分钟,”林知予笑着说。
沈让翻过身,把她拉到自己身边躺下。
窄窄的沙发,林知予便侧躺着,枕在他肩上,半压在他身上。
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
客厅的灯已经关了,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把她的轮廓勾成淡淡的银色。
沈让看着她,看着那双在黑暗里亮晶晶的眼睛。
他凑过去,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林知予眨了眨眼。
然后她微微抬起头,吻住他。
那个吻很轻,很慢,像月光一样。
她吻着他的嘴唇,一下,一下,轻轻的,像是在品尝什么好东西。沈让抬起手,捧住她的脸,拇指蹭过她的脸颊。
她的脸有点烫。
他吻得更深了一点。
几个星期都没有这样放松地在一起了,有点难舍难分。
不知道过了多久,两个人才分开。
额头抵着额头,沈让呼吸很乱,看得出在努力克制。
林知予忽然笑了一下。
“封建保守,”她说。
沈让没说话,搂着她,调整着呼吸。
“在爸妈家,这样咱都不敢。”她轻声说。
沈让看着她,那潭深水里有东西在晃。
“嗯。”他说。
在爸妈家,他们是儿子和女儿,相处模式虽然不必像以前那样克己复礼,他们会搀扶,会拉手,但也还不敢像情侣那样打情骂俏,更不要说耳鬓厮磨。
攒钱买房,沈让记住了,并为此努力着。
窗外有风声,深秋的风吹过,树枝一下一下扫在玻璃上。
“哥。”她闷闷的声音从他胸口传上来。
“嗯?”
“你喜欢那副拐杖吗?”
他低下头,在她头顶落下一个吻。
“喜欢。”
她笑了一下,那笑意隔着衣服传过来,痒痒的。
“其实,还有一副。”
沈让愣住了。
……
“待会儿给你看,你能不能先给咱俩煮碗面吃。”
沈让笑了笑,松开手,林知予先起身,然后伸出手把沈让拉起来。
沈让拉开冰箱看了看,里面东西不多,林知予平时不怎么在家做饭,但青菜确实有,一袋小油菜,碧绿的。有切好的葱花。旁边有鸡蛋,冷藏格里有火腿。
他拿出来,放在台面上。
他撑着拐杖,动作很慢,但很稳。拿面,拿碗,拿案板。每拿一样,都要先腾出一只手,撑着拐杖站稳,再去够。林知予想帮忙,他看她一眼。“不用。”她就靠在旁边,看着。
水烧到半开不开的时候,沈让打了两个鸡蛋进去,等了一会,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鸡蛋定了型,他把鸡蛋捞出来放进碗里。再把面条放进去,用筷子搅了搅,怕黏在一起。然后他开始洗青菜。
水龙头的水流不大,他把青菜叶一片一片掰下来,在流水下冲干净,放在沥水篮里。拐杖夹在腋下,身体微微侧着,左胯靠在台子上,撑住全身的重量。动作不快,但很仔细,每一片叶子都翻过来冲过。
林知予在旁边看着,忽然想起初中那次,她肚子疼,沈让第一次帮他煮面。想着想着出了神……
“小予。”
她回过神来,看到面已经煮好了。
沈让关了火。林知予走过来,拿出两支碗,说:“我来乘。”
两碗热汤面端上桌。
林知予夹了一筷子,吹了吹,送进嘴里。面煮得刚好,不软不硬。汤很清,有青菜的甜,葱花的鲜,鸡蛋的香,还有一点点香油的味道。鸡蛋是她最喜欢的溏心蛋,不需要问,沈让也知道她喜欢这种。
林知予捧着碗,吃得头都不抬。
“哥,”她嘴里含着面,含糊不清地说,“这个面好好吃。”
沈让看着她,笑了笑。
她把汤都喝光了。
“这是世界上第二好吃的面,”林知予揉着肚子说。
“第一好吃是哪的?”
“小时候你给我煮的那碗,”林知予眯眯笑着。
沈让愣了一下,心里软得像浸在温水里。
——————
林知予起身把碗泡在池子里,没有洗,转身走到沈让身边,扶他起来,带他走向里屋。
衣帽间里靠墙放着一副拐杖,是一副肘拐,炭灰色的,和他那副新腋拐一个色系。但形制完全不同——没有腋下的肩托,只有一段圆弧形的臂环,把手处微微弯曲,看起来比腋拐小巧得多,拐头却不小,看起来挺稳。
“老板推荐的,”她说,眼睛亮亮的,“说你这种情况,可以尝试一下这种。比较方便携带,手臂活动空间更大,腋下也不会经常磨破。你手臂力量强,可以试试看,或者只用一支,另一支还用腋拐配合使用。”
她翻过来给他看臂环内侧的海绵垫:“所以我买了同色系的。”
她抬起头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要不要试试?”
沈让看着那副拐杖,没有马上接。他当然认识这东西。复健的时候,病房里有截肢的病友用过。那时候他坐在轮椅上,看着那些人撑着肘拐在走廊里一步一步挪,心里想过——也许有一天他也可以试试,这个看起来更体面一些。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小时候是不想让林爸爸多花钱给他买这些“试试看”的东西,一副腋拐够用了,何必再买新的。长大以后,腋拐用惯了,每一寸高度、每一个角度都长在身体里,闭着眼都能撑起来。他也不好意思让妈妈再陪他练习——她年纪大了,扶不住他。他自尊心强,更怕失败。
他犹豫了一下。
林知予看出来了。她往他身边挪了挪。“我们去床边试试好不好?”她的声音很轻,像在哄小孩,“我在另一侧护着你。万一摔倒了,倒在床上或者倒在我身上,不会摔到的。”
她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别怕。如果可以用的话,以后出门带着就方便了。”
沈让看着她那双眼睛,看着她眼底那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他点了点头。
卧室不大,床占了大部分地方。林知予把被子铺平,然后站在他右侧——那条使不上力的腿那边。沈让坐在床边,左手握着那支旧的腋拐,右手套进肘拐的臂环里。
肘拐的感觉很不一样。没有腋下的支撑,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手掌和前臂上。他试着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左手的腋拐撑住了大部分重量,右手的肘拐轻飘飘的,不太敢用力。
“先别急,”林知予在旁边说,声音很稳,“慢慢调整重心。”
沈让深吸一口气。他把重心往□□了一点,左手的腋拐撑实了,右脚轻轻点着地面,找平衡。右手还是不太敢用力,肘拐悬着,像一根多余的杖。
“撑一下试试,”林知予说,“我在这儿呢。”
沈让咬了咬牙,把重心往右边移了一点。右手握紧把手,用力——撑住了。他的手有点抖,但撑住了。他左右先后探出两支拐,撑稳,试着迈出一步,左脚往前,站稳,右脚轻轻荡上来,脚尖点地。
没倒。
他又迈了一步。还是没倒。
“哥!你看!”林知予的声音从旁边炸开来,又惊又喜,比他还夸张。她两只手虚虚地护在他身侧,整个人跟着他往前倾,像是恨不得替他走这两步。
沈让没笑。他低着头,看着自己右手里那根炭灰色的肘拐,看着臂环卡在小臂上,看着自己的手握着把手——手还在微微发抖,但撑住了。
他又走了两步,站住。右手的活动空间确实大多了,不需要像腋拐那样死死撑着,肘拐挂在手臂上,手掌可以随时松开做点什么,拐杖也不会倒。他试着抬起右手,拐杖真的就挂在小臂上,晃了晃,稳稳当当的。
他又走了一圈,抬起头,看着林知予。
她正看着他,两只手还保持着虚虚护着的姿势,整个人紧张得像一张绷紧的弓。但她的眼睛亮得厉害。
“哥,”她说,“你试试换成两只肘拐吧。”
沈让点点头。
林知予把那支腋拐从他左手里抽走,靠在床边。她把另一支肘拐套进他左手,退后一步。
沈让站在那里,两只手都握着肘拐。臂环卡在小臂上,把手握在掌心里。没有腋下的支撑,整个人重心和支点都向下移了。
他试着迈步。
左腿站稳,重心前移的同时双手拐杖探出,撑稳,左腿迈出去——这一步迈得有点大,身体一下子往后倾。
沈让心里一紧,本能地想去找腋下的支撑,但那里什么都没有。他的身体往后倒——
倒进林知予的怀里。
林知予一步迈到他身后,两只手穿过他的胳膊,环住他的胸口,整个人顶在他背后。她的身体很小,很瘦,但撑住了。沈让靠在她身上,心跳得很快,能感觉到她的心跳也很快,隔着衣服砰砰砰的。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几秒,林知予开口,声音有点发抖:“哥……改天再试吧。”
沈让站直身体,从她怀里挣出来。他回过头看她。她的脸有点白,额角有一层薄薄的汗。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撑着拐杖站起来的时候,林知予开心地向全世界宣告,我哥哥最厉害了。
“再来。”他说。
林知予愣了一下,看着他。沈让已经转过身,重新握好两支肘拐。
林知予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松开手,退后一步。沈让深吸一口气,探出双拐,迈出左腿——这次他控制了步幅,不敢迈太大。右脚轻轻荡上来,脚尖点地,刹住了。
没倒。
他又迈了一步。双手,重心,左腿,稳住。没倒。再迈一步。没倒。
林知予站在他身后,两只手还保持着虚虚护着的姿势,但她的声音已经变了。“哥……哥!你成了!你看见了吗!你成了!”
沈让停下来,转过身看她。她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眼眶红红的,嘴角翘得老高。
“哥哥好厉害啊,”她说,声音哑哑的,“这么快就适应了。”
沈让看着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说不出来,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只是站在那里,撑着那副新拐杖,看着她。
“你开心吗?”她问。
沈让没说话。
“你开心吗?”她又问了一遍,凑近了一点。
沈让还是没说话。
“你到底开不开心嘛!”她急了,伸手拽他袖子,又不敢太使劲。
沈让看着她那张急巴巴的脸,看着她红红的眼眶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咧嘴笑了。那笑容很大,大到不像他,大到把整张脸都照亮了。他很少这样笑,从小到大都很少。这样笑起来真的很帅啊!
“开心。”他说,声音有点哑,“小予,我好开心。”
林知予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笑得比他还要大。她一把抱住他,又怕碰到他的拐杖,手忙脚乱的。沈让稳住身体,任她抱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从他怀里退出来,吸了吸鼻子,正色道:“哥,咱们走远路还是用腋拐吧,稳当,肘拐短途用。另外,老板说了,最好不要长时间一样一支使用,身体容易歪,对脊柱不好。”
沈让点点头。
他撑着肘拐走出卧室,一步一步,很慢,带着生涩,但挺稳的。走到沙发边,他坐下来,把肘拐靠在旁边。林知予跟过来。
沈让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林知予没防备,整个人撞进他胸口,愣了一下,然后乖乖地窝着,没动,嘴里嘟囔着:“小心腿。”
沈让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窗外有风,窗框被吹得轻轻响。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她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贴在他胸口。
有她在身边,何其幸运。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