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让很重视这个项目。
接下来两周,他整个人都扑了进去。技术方案一遍遍过,报价反复核算,连项目书的排版都要亲自确认。公司刚转型那会儿都没见他这么上心。
有时周末也要加班。公司食堂周末不开,行政给加班的同事订盒饭,二十几块钱一份的那种,两荤一素,米饭压得实实的。
陈妈妈心疼了。
“盒饭有什么营养?”她跟林知予念叨,“让让那腿上的伤,本来就得好好养着,天天吃那些怎么行?”
于是周末的午饭,就变成了林知予送饭。
陈妈妈一大早就去菜市场,买最新鲜的排骨、活蹦乱跳的虾、嫩生生的青菜。炖汤、红烧、清炒,一样样做好,装进保温桶,塞得满满当当。林知予拎着那个沉甸甸的袋子,乐颠颠开车去公司。
第一次去的时候,她还挺低调。把饭送到沈让办公室,陪他吃两口,聊几句,就走了。
第二次去,正巧碰上了加班的同事聚在一起午休。
沈让的部门现在有十几个人,大部分都是年轻人,有的是干了多年的,有的是沈让来了以后新招的。林知予推门进去的时候,正撞见男男女女们围在一个大桌上吃盒饭,吃的狼吞虎咽,朝气蓬勃,好像想赶快吃完继续加班。
林知予站在门口,拎着保温桶,忽然有点感动。
她敲了敲门框。
“大家辛苦了。”
几个人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
有人认出来了:“林姐!”
林知予凑过去,跟他们挨个认识了一遍,大部分的人名字就都记住了。
那天之后,局面就变了。
林知予再去送饭,保温桶后面总跟着一兜子咖啡。星巴克的大纸袋,装得满满的,一人一杯。
“来来来,沈总请客,”她笑眯眯地挨个发,“冰美式、拿铁、焦糖玛奇朵,自己挑。还有些芝士和点心。”
这些事林爸不会做,沈让也想不到,第一次被老板请客,同事们受宠若惊。
大家围着林知予,你一言我一语聊了起来。
林知予往沈让办公室的方向看了一眼,他的办公室的门关着,他还在忙。
透过玻璃能看见里面坐着三四个人,对着投影屏幕上的图纸指指点点。沈让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一边听一边在纸上记着什么。然后,技术总监老郑站起来,走到投影前,用激光笔在图纸上圈了几个地方。沈让点点头,低头在本子上写了几笔,然后抬头说了几句什么,老郑一边听一边点头。
小会终于散了,几个总监走出来,林知予提着咖啡过来,给他们一人一杯,招呼他们一起吃饭。
沈让坐在办公室里,隔着玻璃墙看着她。她被一群人围着,叽叽喳喳地说着话,笑得眼睛弯弯的。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也是这样,她身边永远围着一群人,她永远是那个发号施令的、笑嘻嘻的、让人想跟着走的。
现在还是这样。
林知予回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她跟身旁的人打了声招呼,便拿上陈妈妈装的保温桶,走进去找他一起吃饭。
一来二去,林知予就和这帮人混熟了。
沈让身上那种疏离感,被她一点一点填上了。他不太会和人热络,她就替他热络;他不太会说话,她就替他说。同事们很快就发现,这个时不时来送饭送咖啡的“林姐”,比沈总好说话多了。
有什么公事找沈总,沈总一针见血,言简意赅。
有什么私事找林姐,林姐帮你分析、给你出主意、几句话就把你情绪价值拉满。
有一次,一个年轻女孩加班到崩溃,躲在茶水间偷偷抹眼泪。林知予刚好送饭来,看见了,没多问,只是递了张纸巾,然后给她泡了杯热可可。
“喝点甜的,”她说,“甜的让人开心。”
女孩捧着杯子,抽抽搭搭地说谢谢。
林知予拍拍她的肩膀。
“辛苦啦,”她说,“你负责的那一部分,沈总一向都是放心的。干完这一单,让他给你批个假好好休息休息。”
女孩破涕为笑。
后来这事儿传开了,大家更爱围着林知予了。
又一个周末,林知予拎着咖啡进门,一群人呼啦啦围上来。
“姐,来啦!”连“林”都省了。
“姐今天怎么又漂亮了。”
“姐我想你了——”
林知予被围在中间,笑着把咖啡茶饮往外掏。
“行啦行啦,别拍我马屁,”她说,声音脆脆的,“你们让我哥高兴,我就高兴。我一高兴——”
她拖长了声音。
“天天有好喝的,周周有好吃的。”
大家都笑了。
沈让站在人群外面,看着她。
她回头,朝他眨了眨眼。
他也笑了。
———
好容易一个周日,沈让终于不用加班。
他睡了个懒觉,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晒到床尾。陈妈妈敲门问他饿不饿,他说不饿,再躺一会儿。其实也没再睡着,就是赖着,听着外面的动静,慢悠悠地醒。
中午的时候,林知予发来消息。
“晚上回家看你。”
沈让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弯。他们有两天没见到面了,每天他都加班到太晚,就让张叔来接的。
他回了一个字:“好。”
放下手机,他撑着身子坐起来,挪到轮椅上,划到窗边。
窗外是北京的冬天,天很高,云很淡。阳光照进来,落在他的腿上,暖洋洋的。
他想起这两周。她有空就来接他,周末来送咖啡,和同事们打成一片。他看着她被一群人围着,看着她笑嘻嘻地说话,看着她偶尔回头,朝自己眨眨眼。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
像是漂泊了很久的船,终于看见灯塔。
他坐在窗边,拿出素描本,认真画着,等天黑。
……
然而那天晚上,林知予没能回家吃饭。
公司一个紧急的危机公关,她给沈让发了个消息,就临时赶去加班,从下午一直忙到晚上十点多。会议室进进出出,电话接了一个又一个,邮件发了一封又一封。等一切处理妥当,她靠在椅背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晚上十点四十,林知予从写字楼里出来。
初冬的夜风很凉,她站在台阶上,深吸一口气,才发觉自己浑身都僵着。一下午的紧急公关会,神经绷得像拉满的弓,这会儿松下来,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她掏出手机,看见两小时前的那条消息。
沈让:记得吃饭。
她回:吃了盒饭。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知道他在等。等她忙完,等她回公寓后说一声“到了”。他一向这样,从不催,从不问,只是安安静静地等。
她把手机握在手心里,站了一会儿。
想他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疯长,缠得她喘不过气。
她打开家里的监控看了一眼——客厅黑漆漆的,爸妈应该都睡了。看不见沈让的房间,不知道他在干嘛。是不是也躺着?是不是也在等她的消息?
她坐了五秒钟,然后启动车子。
一路开回去,路上没什么车。城市的灯火从车窗外掠过,明明灭灭的,像她此刻的心情。
这两周他们都没怎么好好相处,见面不少,但都是匆匆一面,没有时间好好说话。沈让没有让林知予天天接他,太晚了,他不放心,更多的是让张叔送。
林知予没有往公寓的方向开,而是去了反方向,老房子。
她答应过他的。
她说好了要回去看他。
虽然晚了,但她还是要回去。
哪怕只是看他一眼。
车子拐进小区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她轻手轻脚地开门,客厅果然黑着,爸妈卧室的门关得严严实实,里面没有声音。
她没开灯,摸着黑走到沈让房门前。
门没锁。
她轻轻推开一条缝。
床头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晕染出一小片温暖。沈让半靠在床头,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亮着,但他没有在操作——他只是那么握着,像是在等什么。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看见她的时候,他愣住了。
林知予把手比在嘴边,嘘了一声。
然后她进屋关上门,轻手轻脚扑了过去。
她太知道怎么扑了。身子往左边斜,避开他右腿的位置,整个人落进他怀里,刚刚好。
沈让本能地伸手接住她。
“哥哥~”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压得低低的,软软的,尾音往上翘,像小时候撒娇那样。
沈让低头看她。她的头发有点乱,身上还穿着白天的衬衫,脸上带着赶路后的微红。他看着看着,忽然就笑了。
“怎么回来了?”他的声音也压得很低,带着一点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