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晏之满脑子都是楚清禾的事，一夜未睡好。第二日天刚亮，谢晏之留下几两银子，就带着裴烬不辞而别了。

两人赶在日出城门刚开时进了城，兵分两路，谢晏之回侯府去见楚清禾，裴烬去东宫告知萧叙白和李神医毒药的信息。

侯府，幽竹居。

天色还未大亮，幽竹居内已经响起琴声，应和着清晨的鸟鸣声，浑然一体，相映成趣。谢晏之慢下脚步，轻声推开木门，回想着他知道的楚清禾的信息，缓步走了进去。

去年萧叙白前去灵山养病之前，将楚清禾和萧知奕送来，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楚清禾。那时距离康苏密被杀已过去两月有余，楚清禾在东宫住了两个月。萧叙白对他一向没有秘密，这是第一次萧叙白对他隐瞒一个人的存在，直到不得不告诉他。

萧叙白临行前，关于楚清禾，仅对他交代了两句话：一是不要逼问他不想说得事；二是多多带他出去散心。

即便不去查，他也多少能察觉到楚清禾不是普通人。但若非萧叙白告诉他，他绝无法将这个在他眼中只知抚琴的清雅美人和到康苏密一案的主谋联系到一起的。若非裴烬揭露，他更不会想到楚清禾会是楚皇室之后。

他想知道，楚清禾留在京中是为了什么？留在萧叙白身边是为了什么？

琴声倏然停了，他知道楚清禾知道他靠近了，于是加快了脚步，走了过去。楚清禾抬头望向他，墨兮正在楚清禾身侧服侍，院内有几个无声忙碌的下人。

“我有事要和清禾说，你下去吧，”谢晏之对墨兮道，“把下人都带出去。”

墨兮带着下人退了出去，谢晏之站在楚清禾面前，一时却不知该怎么开口。

楚清禾也发觉了谢晏之的不同寻常，没像以往那般起来行礼，而是兀自抚起了琴。动作缓慢，琴声泠泠，如清晨的露珠般，不近凡尘。

“叙白中的毒查出来了，”谢晏之开口了，目光望着楚清禾，“李神医能把他治好。”

琴声陡然颤了一下，旋即停了下来。楚清禾望着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谢晏之又不知该怎么继续下去了，他沉默地望着楚清禾。楚清禾勾动琴弦，琴声又响了起来。

“我叫楚宜安。”听到楚清禾开口说话，谢晏之意外了下却又没有很惊讶。脑中只突然闪出一个念头，若是萧叙白听到这嗓音，怕是又要色令智昏了。

楚清禾的声音如同他的琴声一般，清冷，悦耳。

念头一出，谢晏之倏尔笑了声，楚清禾抬头望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微微的惊讶和困惑。

谢晏之摸着下巴，带着恶劣的笑容，道：“你说我要不要告诉他，我比他更早听到了你的声音？”

“…….”楚清禾脸上难得出现一抹无语之色，旋即嘴角微微牵动，露出一抹无奈的笑：“你俩都够幼稚的。”

“我敢打赌，他若是知道，肯定要嫉妒疯了。”

楚清禾摇了摇头，道：“看来裴烬认出我了。”

谢晏之忽然间觉得安心了，楚清禾还是楚清禾。

“看来你确实没有复仇之心。”

楚清禾又勾起了琴，平静道：“我出生时国已经灭了。母亲，哥哥从来没想过复国，也没让我复仇。母亲说，春去秋来，朝代更替，都是随时间发展的必然结果。母亲说他的确恨朔国皇室，恨他们杀死了她的丈夫和她的孩子，恨他们让我们沦为囚犯傀儡。但母亲也说，仇怨不该无休无止，仇恨应该终结于她那一代。她不希望我背负上一辈的仇恨活着。”

“但我没法做到。”楚清禾认真弹着琴，声音依旧平静：“康苏密割下了我母亲、哥哥的人头换取荣华富贵，我就割了他的人头去祭拜我的家人。

“他找到我天，我没打算逃。母后，哥哥、姑母都死了，仇也报了，我在这世上了无牵挂。只是没想到他会把我带回东宫，机会难得，我本想，不如等杀了他再死，也算是为父皇报仇了。”

谢晏之沉默一瞬，道：“那怎么没做？”

楚清禾露出一抹苦笑，道：“没想到他本来也没几年可活了。竟被自己的王妃下了毒，不知该说是天道轮回，是朔朝的报应应在了他的身上，还是该可怜他，虽是高高在上人人艳羡，却琴瑟不调，兄弟不怡。

“左右他也活不过几年，那我也没必要动手了。我又想起了母亲的话，就想，是生是死，看天意吧。但我也无法看着仇人的子孙每日在我眼前晃来晃去。”

“那你为何还留在东宫？”

“是想走的，没找到机会。”楚清禾无奈一笑，“我一提离开，他就拿绿影堵我，说他答应了绿影，不能食言；说绿影用心良苦，我不该辜负她的一番忠心。他日日都缠着我，我一句话不说他都能说个不停。能从他三岁讲到了他二十八岁，从他祖父的累累功勋讲到地上的两只蚂蚁在打架。”

楚清禾摇了摇头，道：“他实在很吵。他不让我出宫，我也没法偷偷溜走了，左右我也没地可去，就住了下去。”

“但本侯可给了你自由。”

“嗯……但他让我帮他照顾小奕。他总归救了我一命，就当是还他的人情了。”最后一抹琴声消失，楚清禾站了起来，望着谢晏之微微一笑：“不过我今日打算离开了。晏之，后会无期。”

东宫。

“谢尘缘，谢尘缘。果然是谢尘缘。”李神医得知毒名后，激动得手舞足蹈，“殿下，裴将军，事不宜迟，老夫这就去配制解药。”

“哎，李神医，”裴烬伸手拦了一下，即便知道李神医医术高明，仍不放心问了句：“有几成把握能解毒？”

李神医伸出四个手指：“四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