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啊,”陆吾的声音低沉下去,却比咆哮更令人恐惧,“那我便如了你的意!”
话音未落,他揪着楚青头发的手猛地发力,像是丢弃一堆再无价值的垃圾,毫不留情地将他狠狠甩出了长阶边缘!
动作干脆利落,眼都未眨一下,仿佛只是掸去一粒微尘。
那力量庞大无比,楚青感觉自己像一片被狂风撕碎的落叶,浑身的骨头在这粗暴的投掷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仿佛下一秒就要寸寸断裂。失控的失重感瞬间攫取了他所有的感知。
然而,就在他身体刚刚脱离长阶,开始下坠的刹那——
天际传来一声蕴含着滔天怒意的鸟鸣!一道绚烂的七彩祥云以撕裂苍穹的速度疾驰而来,云头上立着的,正是感应到波动而匆匆赶来的西王母!
她的目光只一扫——便看到了那十万白玉长阶上,那一道道、一滩滩几乎将神阶染成暗红色的斑驳血痕!那是她座下最年幼、最让她操心也最让她偶尔会觉得一丝慰藉的小幺的血!
触犯逆鳞的狂暴怒意瞬间席卷了她雍容华贵的面容。
“疯子!你想死吗?!!”
一声爆喝如同九天惊雷炸响,伴随着她堪称暴戾疾冲而下的身影!数道粗如梁柱、炽烈到足以焚山煮海的恐怖雷光,根本无需任何法诀指引,随着她暴怒的心念,悍然劈落,对准陆吾的真身,精准狠戾地炸裂在祂面前的玉阶之上!
轰隆——!!!
雷光爆碎,玉石飞溅!巨大的冲击力和刺目的光芒强行阻断了陆吾可能追击的路径,接着两道青影也跟着冲下长阶!
“幺青儿!”
但这惊天动地的景象,楚青已经几乎看不见了。
他如一只折断了所有翅膀的青鸾,直直坠向那深渊。
十万里的长阶,原来真的高到没有尽头。
下坠的速度越来越快,意识如同风中残烛迅速消散。他只隐约感觉到头顶上方传来毁灭性的能量波动和娘娘那声熟悉而气急败坏的怒吼,然后,所有的声音和光影都急速远离。
他只觉得冷,刺骨的冰冷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吞噬着最后一点温度。
他似乎……不应该就在今天这样死去。
还有很多事,很多人间烽火,很多未尽的承诺……还有很多很多责任,没有完成。
然而,意识终究不可抗拒地沉入无边黑暗。
最后的结局竟是这般草率,被神官像一块被随手丢弃的破布,从十万里的高空,坠向无人知晓的深渊。
“楚青!”有一双尖锐的手狠狠抓了他一把!
楚青在剧痛中惊醒,发现自己卡在冰川裂缝。头顶的碎石还在坠落,擦着脸颊砸进下方黑水。他认出了这是混沌之源,也是万千水系源头。
黑水忽然沸腾,下方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幻觉,凝成无数人脸,每张都没有眼睛,他却能感受到那些东西的视线,是在渴望一个新鲜灵魂的欲念。
“原来……如此……”他不停地咳嗽,鲜红的血液混合着疑似内脏的暗色碎块从口中涌出。他感觉自己这具身体从内到外都已经碎了,像一件被砸坏的瓷器,全靠裂缝卡住才没有彻底散架。
与此同时,黑水本身仿佛活了过来,无数细碎扭曲的古老咒文自水中浮现,如同有生命的黑色蝌蚪,缠绕而上,疯狂钻入楚青的耳膜、伤口,甚至灵魂深处!
在这双重冲击下,楚青再也无法维持脆弱的人身。
光芒一闪,带着一种生命燃尽般的黯淡的光,青鸟神官化回了原型。
一只羽毛凌乱,沾满血污、体型远比传说中要小得多的青鸟。因为身形的骤然改变,失去了那点可怜的卡顿之力,他再也无法停留在裂缝中。
冰冷的岩石刮过失去光泽的羽毛,他像一片飘零的落叶,无助地向下滑落,速度越来越快,直直坠向那沸腾着无数人脸和触须的漆黑水面。
冰冷到足以冻结灵魂的弱水瞬间将他吞没。
刺骨的寒意如同亿万根钢针,疯狂地钻进他的每一根羽毛,每一个毛孔。冰冷的黑水灌入他的鼻腔、口腔,带来窒息和湮灭的绝望。
在意识被彻底吞噬前的最后一瞬,他透过浑浊的黑水,最后瞥见了上方冰层模糊倒映出的、自己不断下沉的影子。
具有强烈腐蚀性的弱水疯狂地侵蚀着他的鸟骨,带来钻心的剧痛和本源流失的虚弱。三青鸟悲戚的哀鸣被无尽的弱水吞没,只在黑水的表面激起了一朵微不足道、转瞬即逝的小小浪花。
最终,连挣扎的力气都已耗尽。
楚青的喙无力地张开,虚弱地叼住一根正在被黑水腐蚀、逐渐溃散消失的尾羽,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最后。
然后,小小的残破的青鸟身躯,彻底失去了所有光芒,沉向了弱水那永恒死寂的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