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
一声声嘶哑不成调的计数,伴随着最后一声头颅叩击玉阶的闷响。
“咔嚓!”
那被染红白玉阶,在这一叩之下,应声裂开细密的蛛网纹!
他用尽最后一丝气力,艰难地,一寸寸地仰起头。
视野被血色和冰霜模糊,但在那视线的尽头,昆仑之巅的天门之前,他望见了——
陆吾的真身,人首威严肃穆,虎躯庞大如山岳,盘踞于天门,周身弥漫着自太古而来的威压。
“你来了。”他的声音直接震荡在楚青的识海深处,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倨傲。
祂看着脚下那团几乎不成人形的“小鸟”艰难地抬起头,那双被血污糊住的眼睛里,竟还残存着一丝微弱却执拗的希冀。这景象让陆吾感到一种荒谬的可笑,如此幼稚,如此不自量力。
于是,祂像哄弄一个即将被碾碎的虫豸般,放轻了声音,那语气里却充满了捉弄猎物般的戏谑和毫不掩饰的恶毒与狰狞:“可惜啊……你来晚了。”
巨大的虎爪随意地扫过下方翻涌的云海。云气如同幕布般被拨开,映照出昆仑族地此刻的景象——熟悉的昆仑族人,无论男女老少,皆被巨大的、寒气森森的冰柱贯穿躯体,死死钉在大地之上。绝望和痛苦凝固在他们最后的脸上,构成一幅地狱般的图景。
“女娲造人时,不慎混入了一丝混沌。”陆吾的虎啸声如同惊雷,震得楚青七窍中本已凝固的鲜血再次汩汩涌出,“昆仑族的血脉,即是潜藏于世的祸根。清理门户,乃天命所归。”
祂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带着神祇独有的冷漠。
楚青的瞳孔在瞬间收缩到了极致,仿佛连灵魂都被那恐怖的景象冻结。
陆吾死死地盯着“小鸟”的眼睛,因为祂知道,自己即将欣赏到这漫长神生中算得上精彩绝伦的一幕。祂看到那双眼睛里如同风中残烛般的希冀与坚定,从祂话音落下的那一刻起,发生了天崩地裂般的剧变。
那变化是如此剧烈,如此彻底,带着一种毁灭性的美感,让陆吾为之沉迷。那是一种信仰在瞬间被连根拔起,紧接着被砸得粉碎;是支撑世界的梁柱骤然断裂,冰川炸裂,巨石与雪崩倾泻而下,将眼中最后一点光芒彻底碾灭的极致冲击。那感觉,就像野兽终于咬开了脆弱鸟禽的喉管,滚烫的生命力伴随着喷涌的鲜血迸发出来,散发出最浓郁、最原始的绝望芬芳。这是祂作为被神性规则束缚了千万年的神官,所能品尝到的,最甘美的快感。
“为何……”他挣扎的问道,血沫从喉间喷涌而出,“为何灭族……”
“这种事情,你不需要知道。”陆吾的声音忽然变得像一个威严又专横的家族大家长,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慈爱”。一只巨大的手掌轻轻浮现,强硬地掰起楚青鲜血淋漓的下巴,强迫他直面自己。那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我让你叩拜这十万长阶,并非是为了让你替那些凡人求情。”
祂的声音压低,如同恶魔的低语,一字一句地凿进楚青崩溃的灵魂深处:“而是要让你亲自品尝这痛彻心扉的滋味,让无尽的痛苦与绝望彻底刻进你的骨髓神魂。唯有如此,你才能洗去凡俗的痴妄,明白自己作为‘侍从’的自觉。”
就在这时,楚青染血的齿间突然挤出一连串破碎却异常清晰的笑声,那笑声比哭更令人毛骨悚然。
楚青突然发笑,染血的齿间挤出字眼:“那您可知……咳咳……他们献上的秘术……咳咳……想要以此得到一线生机……”
虎爪裹挟着毁灭一切的罡风当头拍下,速度快得超越思维!在死亡的阴影彻底笼罩前的最后一瞬,楚青竟清晰地看到了陆吾金色瞳孔中,除了看待蝼蚁般的轻蔑,竟猛地燃起了一簇被冒犯的熊熊火焰!
为什么?
为什么提到秘术会引发如此剧烈的愤怒?
“为什么——”他未尽的话语被更恐怖的攻击打断!
一根尖锐冰冷的冰棱,毫无征兆地自他后方袭来,瞬间刺穿了他的肩胛骨,巨大的冲击力几乎将他钉在原地!彻骨的寒意混合着剧痛炸裂开来。
“此外还因你带大凶遗骨登山,污了神阶。”
楚青浑身一颤,怔怔地低头,看向自己怀中——那一直被紧紧护着、此刻却因冰棱冲击而彻底暴露甚至出现裂痕的遗骨。
那是……他忘记了,背负了一路的所谓“秽物”。
原来……竟是因为这个?
一瞬间,所有的坚持与牺牲仿佛都成了一个巨大的笑话。他眼中最后残存的一丝微光,如同风中残烛般剧烈摇曳,几乎要彻底熄灭。那个凶狠的神祇还在说什么,那些斥责与定罪,他已经听不清了,耳边只剩下嗡嗡的轰鸣和血液流淌的细微声响。
“孽障!事到如今,还敢对神官大不敬!”陆吾的怒喝如同惊雷。
楚青的意识已经模糊,处于溃散的边缘。他只是本能地,用气若游丝的声音呢喃回答:“……那……是我……为人间……求来的……一丝……生机……”
“看在你是西王母座下侍从的份上,”陆吾的真身逼近,语气施舍般冰冷,“现在,亲手把这些腌臜玩意儿从昆仑圣境扔下去,我或许还能大发慈悲,饶你这渎神者一命。”说罢,他反手粗暴地一把揪住楚青散乱粘血的头发,猛地将他拖拽到万丈长阶的边缘!
强大的力量扯得楚青头皮欲裂,仿佛有无数钢针扎刺。他大半个身体瞬间悬空,脚下就是云雾翻涌的深渊。他只要稍稍一动,天阶边缘松动的碎石就簌簌滚落,坠入那万劫不复的虚空,连回响都听不见。
“你可要想清楚了!”陆吾的声音如同恶鬼低语,带着威胁,强健的手臂死死抓着楚青的头发,让他维持着这濒临坠落的姿势,“从这上面摔下去,可就真的神魂俱灭,连一点渣滓都不会剩下!”
这头皮撕裂的尖锐疼痛,反而像一剂强效的清醒剂,猛地刺入他混沌的意识海。
再虚弱如现在,楚青也是个刚烈的主。
只见他猛地抬起头,涣散的目光骤然凝聚起最后一点骇人的厉色,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直接将一口混着内脏碎块的浓稠血沫,狠狠啐向了陆吾那张威严的脸上!
“你……做梦……”气若游丝,却字字带着剔骨剜心般的恨意与讥讽,他说罢,艰难地扯出了一抹充满嘲弄的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