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昆仑一族的事情已迫在眉睫,他不能胆怯!
他抬腿踏上第一阶,第三步,他跪下叩拜,金环在腕间撞的叮当作响。青衣铺在洁白的长阶,像是在白沙地里开出了一朵罕见的青莲。
着他起身继续迈了几步,继续跪下叩拜。
五千阶时,阶上凝固的冰棱刺入膝盖时,楚青想起了那日在三危山,獓狠的利齿也是这样猝不及防地穿透他羽翼,但是西王母来救他了,从此他有了自己的名字,大家都叫他“幺青儿”。
第一万阶时,冰霜蚀骨。楚青的额角磕在青玉阶上,血珠未凝就被罡风扯碎。金环早被陆吾封了神力连青丝都放不来,此刻不过是串硌腕的镯子,随他叩拜的动作在阶上刮出刺耳响动。
“二万七千六百四十一”
他数到此处时,尾指指甲已被阶沿掀翻。昆仑的雪在此时不是凡尘的雪,每片似乎都凝着神罚咒力,刮过伤口时像千万把剔骨刀。身后拖出的血痕蜿蜒如蛇,在幻觉里未及延伸便被狂风碾成齑粉。
“青鸟殿下可知我族为何献术?”
回忆如雪片倒卷落入脑海。楚青看着大族长推开祖祠暗门,十万卷竹简悬浮空中,老人枯瘦的手指抚过一卷泛青的简牍,他看见一个身影跪在瑶池边,天空中电闪雷鸣,几乎让他看不清发生了什么。”
“大长老,这是什么?”他看着瑶池从未发生过的景象,喃喃道。
“不可语。”老人只是摇摇头,只是让他自己看。
第六万阶,楚青的指甲全数剥落。
暴露在外的,是鲜红而柔嫩的皮肉。每一次俯身跪拜,每一次需要用手掌支撑起疲惫不堪的身体,那脆弱的伤口便需狠狠地摩擦在粗糙而冰冷的白玉阶面上,在雪白的玉面上染下新的猩红。
最初那尖锐到令人晕厥的剧痛,早已在反复的折磨中变得麻木,如同闷火在骨髓深处灼烧,伴随着每一次心跳,啃噬着他仅存的意志力。
粗糙的石阶上,留下了一个个形状模糊,颜色暗沉的血手印。而当他再次俯身,身体前倾进行下一次跪拜时,那沾满血污的手掌又会在地上拖曳出长长的断续的暗红色痕迹。那景象,竟莫名地让他想起了前年的一个上元夜。
那时他还意气风发,在宫中试验一道新悟出的符咒。他试图以风术操控朱砂,凌空画符,结果灵力掌控稍有偏差,鲜红的朱砂如同泼墨般狂放地洒落在宫墙之上,形成了一道失败却依旧蕴含着惊人威力的符印,笔触狂放不羁,线条凌乱纵横。
与此刻石阶上的痕迹,何其相似。
“青儿今年画的这符,”记忆里,那人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响起,低沉而平稳,带着几乎将他溺毙的纵容,“瞧着,倒比太史寮那些老学究写的祭天祷文,更显灵验磅礴。”
“那当然!”彼时的他,何等骄傲,何等张扬,即便失败了也梗着脖子,声音清亮地反驳,“我可是昆仑神官!就算是画失败了的符……自然也要比人间那些絮絮叨叨的祈祷有用得多!”
他记得清楚,那时昭平侯就立在他身后。将军卸了甲,只着一身常服,微凉的指尖轻柔地拂开他因专注施法而被汗水浸湿的鬓角碎发。然后,那人拿起一根素净的白玉发簪,用簪尖一丝不苟地,为他挑起披散在肩背的如墨青丝,笨拙却又异常认真地,学着为他挽起当时人间最流行的发髻。
第九万阶,楚青的神智像被撕裂,幻觉如潮水般淹没而来。
昆仑从未如此之高,高到仿佛直抵幽冥,这里的空气稀薄得如同刀片,每一次喘息都割裂着肺腑,带来窒息般的眩晕。他满脸凝固的血污和冰碴,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似乎早已流干,只剩下了一具空荡的、破败的皮囊,依靠着某种不肯散去的执念机械运动。
眼前的阶石扭曲变形,无数次幻化作獓狠森白的獠牙,每一次叩首下去,都像是主动将头颅送入妖兽贪婪的巨口,能听见幻听中颅骨被碾磨的脆响。有颜色暗沉的血液依旧从他溃烂见骨的指缝间渗出,混着之前干涸发黑的血痂,黏腻而冰冷。
抬眼的刹那,他看见了——
十万阶的尽头,大族长卑微地跪伏在那里,颈上却拴着沉重的铁链,链子的另一端,连着全族瑟瑟发抖的妇孺。婴儿尖锐的啼哭声撕裂了昆仑的死寂,也刺穿了他的耳膜。
“殿下——!”凄厉的呼喊不知从何处传来,是幻觉,还是族人的祈愿?
“万般皆是命……”又一个苍老的声音叹息,带着认命般的绝望。
“不要再跪了……殿下……”哭泣声,哀求声,纷至沓来,汇成一片嘈杂的海洋,要将他溺毙。
“殿下……”
他恍惚间听见清晰的刀剑刺入血肉的闷响,那么真实,他甚至能感觉到温热的血液喷溅到脸上的错觉。可下一刻,那剧痛又清晰地从膝盖和额头传来——是白玉阶上万年不化的冰棱,如同钢针般刺入他早已失去知觉的血肉深处。
天与地旋转颠倒,界限模糊。耳边呼啸的风声时而变成战场上的喊杀,时而又化作幽深水底沉闷的流动声。他好像又在哪片澄净却冰冷的水域里磕头,水草缠绕着他的四肢,要将他拖入无尽的深渊。
他似乎感受到皮肤上的血液凝固成暗红色的冰壳,像一块丑陋而沉重的面具死死贴合在他的皮肤上,冰冷,麻木,隔绝了最后的痛觉,也带走了最后一点属于“人”的鲜活感。
他不再流血了。他的身体,正一步步变成昆仑山的一部分,冰冷,僵硬,走向死寂。
他跪在漫无边际的长阶上,意识浮沉,似乎已经忘了自己为何要叩拜这十万阶。心里最原始的本能疯狂叫嚣着逃离——
“回去吧!放弃吧!
“再往上唯有形神俱灭!”
但那根名为“责任”与“誓言”的弦,却在他灵魂深处死死绷紧,发出濒临断裂的铮鸣。
“不可以——不可以软弱于此!不可以退缩!”
“还不可以就此死去!”
哪怕是付出此身,燃尽最后一滴血,最后一缕魂!
仿佛拯救昆仑一族,不仅仅是一个承诺,更是一种他必须完成的、刻入骨血的使命。一种近乎荒谬的信念支撑着他——
倘若连这传说中的圣地都能以凡躯抵达,倘若连这十万天阶都能以血肉叩开,那是否意味着,茫茫人间,那无尽的烽火与苦难,他也有了那么一丝资格、一分力量、一份不可推卸的责任,去力挽狂澜?
“可我在乎!”
他偏要救!无论如何!
他往前爬着,动作迟缓如陷入冰河的困兽。身后却仿佛拖拽着某种无形无质却又无比沉重的东西,压得他脊梁欲碎,同时又奇异地带给他一种虚幻的轻盈感,仿佛卸下了所有凡俗的负累。
那是人间,也是红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