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侵者消失了,楚天遥收了殁域,有点自闭的蹲到湿软的地上。
风司从楚天遥身上跳下来,落地变成人形。
“我老大是怎么了,被夺舍了吗。”楚九英眨了眨眼用眼神问。
“没准是被你传染了,让你平时吊儿郎当。”这是来自风司的内心声音。
“我也觉得。”猰貐看了一眼楚天遥,又偷偷附和。
“小老大!你也——你们这样搞得我跟无良一样。”她瞪大了眼睛,要吃人一般。
“别吵了……我都听得见。”他能听见这几个鹘偶的“队内语音”,他十指交叉抵在额头上,即使是疲倦也摆出一副优雅的倦感。
像一只脆弱的鸟。
即使三个人心知肚明楚天遥很强,强到可怕,见到此景也依然会有想要去保护他的冲动。
他闷闷的说:“三界牌……”
什么。
三个人虽然没听清在说什么,但是直觉告诉他们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将军骨……在这里。”
“这是一块三界牌?”猰貐反应过来了。
“嗯。”楚天遥再向下没有说的必要了。
“谁干的?”猰貐大吃一惊。
“卧槽?!”其余两人看清了三界牌的模样,同时寒毛倒立,有人把那伏尸百万的京观炼成了一个三界牌在这等着呢。
楚天遥看到这个先是生气,然后是深深的无能为力。
三界牌是极阳之物,有聚集魂魄精华之效。
聚谁的魂?
这下四人了然,那古怪的殁骸就是被它吸引来的,三界牌可聚魂魄,殁骸凶恶捕食灵魂。
“虽然但是,那这货碰到三界牌是不是就会触发记忆,严重一点本尊的意识醒了然后跟他抢这一具身体。”楚九英跟着楚天遥一起蹲下,托腮安慰道,“万一好死不死现在这个菜鸡何故戎又喜欢上咱老大,然后就是一通修罗场了。”
“没事老大,你喜欢哪个我们永远挺你,另一个我们给你拖到混沌里面淹死,就不用担心以后还有人来抢你,打扰你跟相好的幸福生活了。”楚九英长得漂亮又迷人,唯独力气大跟不说人话让人想敲一敲这脑瓜里是不是装了一包混沌里来的水,怎么这么信球。
“还有一件事,你们听到刚才那个凶殁说什么了。”
“要率领殁骸重返人间,像三千年前的乱世一样?”风司回道。
“‘殁群的意识除不尽’,照归墟这样说,还有我们之前收到九冥的通告,如果殁骸开始共享意识,你们知道该怎么做。”楚天遥叮嘱道。
“是!”三人齐刷刷冲他行了个礼。
楚天遥站起来,却有一点头晕,天旋地转之间他只觉得胸腹一痛,然后喉咙间一热,他瞪大了眼睛,然后只来得及弯下腰,手还没来得及捂住嘴。
“咳咳……”他突然吐了一汪粘稠的血,暗红的血黏在他的鼻翼,嘴角跟削瘦的下巴与手上。
他沾满血的手不自主的抖动,而其他三个人看到他的血急切的想要上前查看,却又忌惮神兽血。
那是鹘偶即使被洗干净记忆也从基因里恐惧着带神性的东西。
楚天遥看着周围恐惧的自己的侍从,突然有一种欲望,那种悲伤到想要把一切都燃尽的熟悉的欲望,他又想起上次这样做的时候是少了三魂,被殁气侵蚀。
古时候人们会说少了魂魄的人多多少少有点痴呆癫傻的倾向,民间传说,三魂易丢,七魄不易变,三魂丢一者萎靡不振,丢二者疾病缠身,丢三者其命休矣。
他没了三魂,西王母当年气得把他打入大封印从此老死不相往来,他虽未痴傻,但疯癫确实是有的,但他可是楚青,且修极阴之术,被扔进大封印快三千年日夜与殁气相伴,动不动跟凶殁厮杀数夜,怎么一回人间,生个气还要吐口血。
他脑子里又蹦出来那个黑衣人说的话。
他在人间呆着,确实有点过于耗费精力了。
他昏昏沉沉的想,一时的自嘲压过了他突然泛滥的欲望,他像是在盯着地上的骸骨,好像依然压不住那蠢蠢欲动的悲。
楚天遥闻着血腥味,记忆疯狂的乱跳,可能活得太长了,记忆如灯光照过暴雪,在密密麻麻的黑白色里不停折射着零零星星彩色的光。
时空的概念变得模糊,将他猛地拽回了三千年前那片刚刚经历修罗杀场的戈壁。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到令人作呕的铁锈味,那是无数生命一同泼洒出的血液被烈日暴晒后凝固的气息,混杂着尘土和死亡的味道。风沙呜咽着掠过旷野,却吹不散这绝望的沉重。
他看见了。
或者说,他再一次看见了。
就在不远处,一座由无数尸骸堆砌而成的巨大土丘,狰狞地刺向昏黄的天穹。那些破碎的甲胄、扭曲的肢体、苍白僵硬的面孔……他曾无比熟悉的同袍,他曾誓死追随的将军……被敌人堆叠在一起,任凭风吹日晒,鸟雀啄食。
《大宗史记》中那冰冷而简略的文字,此刻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在他耳边轰然回响,每一个字都化作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魂魄上:
“……终至全军尽殁,戈壁尽赤,无一人降。犬戎感其忠勇,敛尸筑京观,巍然如山。”
巍然如山。
好一个巍然如山!
那不仅仅是山!那是他将军的埋骨处!那是他三千同袍最终的归宿!
“呃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极度压抑后终于崩溃的嘶吼从楚青的喉咙深处迸发出来。
这是什么时候?楚天遥瞪大了那双眼睛,他似乎听到眼球都在震颤的声音!
这是那天!
他踉跄着,几乎站立不稳,朝着那座尸山伸出手,指尖剧烈地颤抖。视野瞬间被滚烫的液体彻底模糊,灼热的泪水混合着眼中渗出的血,滚落在他沾满尘沙与血污的脸上,犁出两道触目惊心的痕。
他想冲过去,想将那些冰冷的躯体一具具扒开,找到他的将军,将他从这冰冷的坟冢中带出来……可他做不到。他的脚像被钉死在这片浸透了血的土地上。
悲怆的民歌不知从哪个角落幽幽传来,如泣如诉,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早已破碎的心脏。
无法承受的痛苦如同实质的山岳,轰然压垮了他的脊梁。他猛地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抠入冰冷粗糙的地面,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却浑然不觉。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痉挛,每一次呼吸都扯得五脏六腑剧痛。
巍然的京观沉默地矗立着,倒映在他涣散崩溃的眼眸中,成为了一个永恒的、血色的噩梦。
杀了他们……
一个细微却尖锐的声音在脑海深处响起,带着血的味道。
杀了他们……
那声音逐渐放大,如同战鼓擂响,震得他魂魄都在颤抖。
杀了他们!!
最终,它化作咆哮的洪流,裹挟着滔天的恨意与毁灭一切的疯狂,几乎要冲破他的颅顶!
“全都该死!!!”从胸口破出的恶鬼嘶声低吼,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砾摩擦,每一个字都浸着血淋淋的怨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