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影微移,蝉鸣聒噪。
这毫无营养的争执竟持续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幼稚得如同街边斗气的孩童。
最终,孤槐看着白洛秋那副“任凭你说破天,我就是没有”的平静模样,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恨不能掀了这棋盘。
他猛地站起身,指着白洛秋的鼻子,憋了半天,才恶声恶气地憋出一句:
“……不下了!没意思!”
说罢,他转身又想跃上槐树,却听得身后传来白洛秋极轻、却清晰无比的一句话:
“若觉无趣,明日……我可让你三子。”
孤槐身形一僵,霍然回头,金红异瞳里怒火更炽:“谁要你让?!小爷下次定赢你!”
话音未落,人已气冲冲地蹿上树梢,枝叶剧烈晃动,惊走几只栖息的雀鸟。
白洛秋看着晃动的枝桠,又低头看了看棋盘上那十局毫无悬念的胜局,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弯了一下。
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一道红影又悄无声息地落回他对面的石凳上。
孤槐抱着手臂,脸色依旧臭着,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往棋罐上瞟。
“喂,”他语气硬邦邦的,带着点不情愿,“你那是什么棋谱?拿来小爷看看。”
白洛秋抬眸看他一眼,没说话,只是从石桌下取出一本边角磨损、纸质泛黄的旧棋谱,推到他面前。
孤槐一把抓过,胡乱翻了几页,眉头皱得更紧。
这棋谱记载的布局中正平和,重在计算与大势,与他惯用的诡奇突袭路子大相径庭。“就这?”
他嫌弃地撇撇嘴,却还是盯着上面的棋路分解图,看得目不转睛。
白洛秋也不理会他的评价,自顾自收拾好棋盘,起身走向屋内。
片刻后,他端着一碟刚刚蒸好、还冒着热气的桂花糕出来,轻轻放在石桌上。
清甜的桂花香气弥漫开来。
孤槐的视线终于从棋谱上移开,落到那碟莹白的糕点上,喉结不明显地滚动了一下。
他嘴上却哼道:“又是这种甜腻腻的东西。”
白洛秋拿起一块,递给他,声音平静:“尝尝。”
孤槐僵持了片刻,终究还是接了过来,恶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软糯香甜的口感在口中化开,他咀嚼的动作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明日,”白洛秋看着他,忽然开口,“还下吗?”
孤槐咽下口中的糕点,别开脸,耳根似乎有点泛红,语气依旧冲得很:“下!当然下!小爷就不信赢不了你!”
他顿了顿,又飞快地补充一句,“……不用你让子!”
“好。”白洛秋应道,拿起另一块桂花糕,小口吃了起来。
此后数日,对弈成了这小院中固定的景致。
孤槐依旧输多赢少,只是那“你耍诈”的指控声渐渐低了,取而代之的是更长久的沉思,对着棋盘拧紧眉头,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石桌,嘴里念念有词地计算着步数。
有时他会突然拍案而起,抓起棋子“啪”地落下,目光灼灼地看向白洛秋,带着“这下你没办法了吧”的得意。
而白洛秋往往只是静静看上一会儿,然后指尖白子轻落,便将他自以为绝妙的攻势化解于无形。
每当这时,孤槐便会气得踹一脚旁边的槐树,震得树叶哗哗作响,或是抢过白洛秋手边的茶水一饮而尽,仿佛这样就能浇灭心头输棋的窝火。
白洛秋也不恼,只在他踹树时淡淡说一句“树疼”,在他抢茶时默默再斟一杯。
这日,一场秋雨不期而至,淅淅沥沥,敲打着院中青石板。
两人便挪到屋内窗边下棋。
雨声潺潺,更衬得室内安静。
孤槐难得地安静,一手支颐,一手捏着黑子,盯着棋盘上的残局,久久没有动作。
白洛秋也不催促,目光落在窗外被雨水洗刷得愈发青翠的竹叶上。
“喂,”孤槐忽然开口,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模糊,“你整天待在这破院子里,不闷吗?”
白洛秋收回目光,看向他:“习惯了。”
“习惯什么习惯,”孤槐撇撇嘴,“等小爷哪天心情好了,带你去魔……去我家那边玩玩,保证比这锦水城有意思多了!”
他及时刹住话头,眼神飘忽了一下。
白洛秋握着棋子的指尖微微一顿,抬眼看他,眸色深沉,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雨势渐小,天色也暗了下来。棋局终了,依旧是孤槐败北。
他这次却没嚷嚷,只是有些烦躁地揉了揉头发,看着窗外将歇的雨丝,忽然道:“小爷今晚不走了。”
白洛秋整理棋子的手停住。
孤槐已经自顾自地走到那张唯一的木床边,和衣躺下,占据了外侧,动作熟练得仿佛这是他的地盘。
他闭上眼,语气带着一贯的霸道:“这雨烦人,小爷懒得动弹。老规矩,你睡里边。”
白洛秋在原地站了片刻,看着床上那抹理所当然的红色身影,窗外是雨后清新的空气,混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他最终还是没有说什么,默默吹熄了灯,和衣躺在了床的内侧。
黑暗中,两人的呼吸清晰可闻。狭小的床榻,不可避免的肢体接触,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温度。
白洛秋依旧紧绷着身体,面朝墙壁。
而身后的孤槐,似乎真的累了,不多时便传来了均匀悠长的呼吸声。
夜更深了,寒意渐起。
白洛秋在朦胧睡意中,感觉到身后的热源无意识地靠近,一只手臂甚至横了过来,搭在他的腰侧。
他身体瞬间僵硬,黑暗中,耳根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
他试图悄悄挪开一些距离,那手臂却收得更紧,身后的人还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像是梦呓。
白洛秋不再动了。
他睁着眼,在浓稠的黑暗里,听着身后那人安稳的呼吸,感受着腰间不容忽视的重量和温度,心跳一声声,敲打着寂静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