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洛秋是在一阵陌生的暖意中恢复意识的。
他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竟裹在一件华贵异常、毛色油光水滑的玄色狐裘里,那裘皮触手生温,绝非凡品,将他周身刺骨的寒意驱散了大半。
他明明记得自己在风雪中力竭倒下,怎会……
他愕然环顾,四周依旧是那片荒凉的雪地,只是身下的积雪似乎被清理过,身旁还残留着陌生的、极淡的冷冽气息。
是谁救了他?还留下这般珍贵的狐裘?
满心疑惑与警惕地,他抱着那件过于宽大的狐裘,步履还有些虚浮地匆匆赶回了锦水城,回到了他那位于府邸最深处的、简陋的栖云小筑。
院门依旧虚掩,与他离开时并无二致。
他稍稍松了口气,推开院门,正想先将这来历不明的狐裘妥善藏起,头顶却突然传来一个带着几分慵懒和戏谑的少年嗓音:
“喂,醒了?小爷我救了你一命,你要怎么感谢我啊?”
白洛秋心头猛地一跳,猝然抬头。
只见院中那棵老槐树的虬枝上,一个红衣黑袍的少年正姿态随意地倒吊着,高马尾垂落下来,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少年面容俊丽非凡,一双异瞳在晦暗的暮色中流转着奇异的光彩,左金右红,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勾着一抹张扬又理所当然的笑意。
是他?
白洛秋怔了怔,望着树上那倒吊着的、理直气壮讨要谢礼的少年,抿了抿有些干裂的嘴唇,声音还带着劫后余生的微哑:
“我……身无长物,金银珠宝、奇珍异草,都没有。”
他说的是实话,他在这府中的处境,与那些东西无缘。
“谁要那些俗物了?”
树上的少年,嗤笑一声,一个轻盈的翻身便落了下来,稳稳站在白洛秋面前,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凑近了些,好奇地打量着白洛秋,“小爷我对这锦水城不熟,你带我去玩玩,就算谢礼了。”
他语气随意,仿佛这要求天经地义。
不等白洛秋回答,他又歪着头问:“喂,你叫什么名字?”
“……白洛秋。”少年低声回答,垂下了眼睫。
“白洛秋……”苍荨念了一遍,觉得这名字听起来清清冷冷的,倒是符合这少年给人的感觉。
他的目光随意扫过院中那棵在寒冬里只剩枝干的老槐树,信口便道:“我嘛……叫孤槐。”
“孤槐……”白洛秋轻声重复,抬眼看了看院中的槐树,又看向眼前红衣灼眼、笑容张扬的少年,将这名字默默记下了。
他并不知道这只是一个随口编造的假名,只觉得这名字里似乎带着点说不清的寂寥意味,与少年外露的骄横并不相符。
“走吧,白洛秋。”
自称“孤槐”的少年已有些不耐烦,伸手拽了拽他的衣袖,那力道不容拒绝,
“带小爷去看看,你们这锦水城有什么好玩的!”
白洛秋被他拽得一个趔趄,怀中还抱着那件昂贵的狐裘,看着眼前这自来熟又霸道的少年,最终只是默默点了点头,低声应道:“……好。”
两人走在锦水城渐起的灯火中,雪花依旧零星飘落,在灯笼暖光里旋舞。
孤槐想起雪地里找到他的情形,侧头问:“大冬天的,你一个人跑出城做什么?”
白洛秋沉默一瞬,从怀中取出一枝被小心护着的梅枝。
红梅映雪,在街市光影下格外鲜烈。
“兄长说……想赏城外野梅的傲雪之姿,让我去折一枝。”
他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孤槐眯了眯眼,他虽年少,却不傻,瞬间就明白那所谓的兄长是在故意刁难。
这冰天雪地,让一个不受宠的弟弟去荒郊野外折梅,安的什么心?
他扯了扯嘴角,带着几分戾气:“你那兄长,挺会折腾人。要不要小爷帮你教训教训他?”
白洛秋却轻轻摇头,他看着孤槐,目光里带着一种安静的审视,忽然问:“你……是不是很厉害?”
“当然!”孤槐扬了扬下巴,神情倨傲,这是他与生俱来的底气,“收拾几个不开眼的,不在话下。”
白洛秋闻言,眼底似有微光闪过,他攥着梅枝的手指紧了紧,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渴望:“那……你能传我功法么?什么样的都可以,我想学。”
孤槐怔了一下,看着少年清瘦的脸庞和那双此刻写满认真的眼睛。
他倒是没想到对方会提出这个要求。他挠了挠头,有些为难,虽然这只是神念,但魔君父尊的告诫却如同烙印在本能里:
“这个……不行。我父……我爹说过,不能随意引人入魔途。”
他含糊地改了口,语气却罕见地带上了点正经。
白洛秋眼睫颤了颤,随即轻轻点头,表示理解,脸上并无太多失望之色,仿佛早已习惯了被拒绝。
这时,路边有行人认出白洛秋,语气不算恭敬地喊了声“少城主”。
孤槐听着那称呼,又联想到白洛秋连基础功法都无人传授的处境,不禁疑惑:“你既是少城主,你爹……城主他,连功法都不让人教你?”
白洛秋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望着前方明明灭灭的灯火,声音依旧平静,像是在说与自己无关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