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槐踏入锦水城时，天色已近黄昏。

这座位于仙魔交界处的城池依旧繁华喧嚣，似乎并未受到前些时日邪修作乱的太多影响。

他本欲径直去寻些旧日线索，一名身着城主府服饰的修士却恭敬地拦在他面前，递上一份烫金请柬。

“阁下，城主有请。”

孤槐眉梢微挑，接过请柬，指尖触及那上好绢帛时，心中莫名一动。

他随着引路修士踏入那座气势恢宏却又不失雅致的城主府，在灯火通明的主厅内，见到了那位传闻中的城主。

只一眼，孤槐便怔住了。

厅堂主位之上，端坐一人，一身墨蓝常服，身姿挺拔。

那眉眼，那轮廓，竟与白观砚有七八分相似。

只是细看之下，此人的眉眼更为凌厉深邃，少了几分白观砚那种水墨氤氲的清雅，多了几分久居上位的冷肃与锐利，唇线紧抿，不怒自威。

那人见孤槐入内，缓缓起身，目光如实质般扫过，带着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他拱手，声音低沉，不似白观砚的清越，却自有一股沉稳气度：

“在下白洛川，锦水城现任城主。久仰魔君大名。”

孤槐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只依照礼数略微颔首，语气疏淡：“白城主，幸会。”

两人分宾主落座，侍从奉上灵茶。

孤槐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目光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对面的白洛川。

越看，那份熟悉感便越是鲜明。

不仅是容貌上的相似，更是那种刻在骨子里的仪态与风骨，言谈间不经意流露出的矜贵与从容，都与白观砚如出一辙。

只是白观砚将其淬炼成了云巅之雪的清冷孤高，而眼前这位城主，则更多了几分浸淫俗务、执掌一方的沉稳与烟火气。

“魔君大人亲临锦水城，不知有何要事？若有需洛川效劳之处，但说无妨。”

白洛川开口，语调平稳，目光却锐利，带着不易察觉的探究。

孤槐心下已能断定，此人必是白观砚那同父异母的兄长无疑。

他不动声色地抿了口茶，避重就轻：“随意走走罢了。锦水城地处要冲，繁华更胜往昔，白城主治理有方。”

白洛川闻言，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魔君过誉。锦水城能有今日，非洛川一人之功。”

他话锋微转，状似随意地问道，“听闻前些时日，舍弟观砚与魔君大人似乎……交往甚密？”

孤槐心中警铃微作，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魔君的威仪目光淡淡扫过白洛川，语气听不出喜怒：“白城主此话何意？本君与令弟，不过机缘巧合，打过几次交道罢了。”

没想到，白洛川闻言，非但没有继续追问，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

他周身那刻意端着的、属于城主的沉稳客套瞬间消散了几分，身体微微后靠，抬手支着下颌，目光带着一种奇异的神色看向孤槐，那姿态，竟隐约有几分白观砚耍无赖时的影子。

“看来……”白洛川拖长了语调，眼中闪过一丝促狭，“魔君大人是果真不记得了。”

孤槐眉头微蹙：“记得什么？”

白洛川忽然学着白观砚那般，轻轻叹了口气，眉眼耷拉下来，做出副委屈又可怜的模样，只是这表情放在他这张更为凌厉的脸上，显得格外违和与……欠揍。

“魔君大人贵人多忘事。当年我年少无知，受人挑唆，与舍弟一向不和。可没少针锋相对。”

他顿了顿，目光幽幽地看向孤槐，“那时，魔君大人可是明里暗里，帮着洛秋……整治了我好几次呢。”

他特意加重了“整治”二字，语气里听不出是怨怼还是别的什么，更像是在陈述一件有趣又无奈的陈年旧事。

孤槐心头震动，正欲追问那语焉不详的“整治”究竟所指何事，白洛川却已神色一敛，仿佛刚才那带着几分戏谑的抱怨不过是随口一提。

他目光平静地看向孤槐，语气淡然，却字字清晰，如同惊雷炸响在孤槐耳畔：

“舍弟洛秋，心悦于你。”

孤槐：“……？”

这……这般直接？他甚至来不及掩饰眸中一闪而过的愕然。

虽已有所察觉，但被旁人如此不加掩饰、笃定地当面点破，仍是让他呼吸一窒。

不愧是兄弟，行事都这般……不按常理。

他喉结微动，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所有准备好的搪塞与否认都卡在了喉咙里。

就在这微妙的静默间，一道小小的身影如同灵活的雀儿，毫无预兆地从厅外窜了进来，直奔主座上的白洛川。

那是个约莫七八岁的小丫头，衣衫算不得华贵，甚至有些旧，却洗得干干净净，小脸红扑扑的，眼睛亮得惊人。

她全然不顾厅内还有旁人在，一把抱住白洛川的腿，仰着小脸，声音又脆又甜：“城主哥哥！”

白洛川周身那点因谈及旧事与弟弟而流露出的复杂情绪瞬间消散，凌厉的眉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柔和下来，仿佛冰雪初融。

他极其自然地弯腰，伸手轻轻揉了揉小丫头的发顶，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小宛，今日的功课做完了？”

“做完啦！”

名叫小宛的女孩用力点头，献宝似的从怀里掏出一本有些磨损的启蒙书册，“先生还夸我字写得好呢！”

她叽叽喳喳地说着学堂里的趣事，白洛川耐心听着，时不时低声问上一两句，唇边噙着浅淡却真实的笑容。

他甚至不知从哪儿变出个小巧的糖人，递到小宛手里，引得小女孩欢呼一声。

两人这般旁若无人的亲昵玩闹，与方才同孤槐对话时的疏离客套判若两人。

孤槐站在一旁，竟觉得自己有些多余。

他看着白洛川那双与白观砚极为相似、此刻却盛满温柔笑意的眼睛，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又隐约浮现。

白洛川一边护着蹦跳的小宛免得她撞到桌角，一边才似想起孤槐还在，抬眸望来，目光已恢复了之前的沉稳，却少了几分最初的审视，他随意地摆了摆手，语气堪称和煦：